上回说到杭州城破，浙江巡抚王有龄以身殉国，胡雪岩身后最大的靠山没了，一屁股麻烦事就找上门来！
他是奉王有龄之命去上海买救命粮，千辛万苦将粮食运到杭州城外边，结果岸上太平军密密麻麻，根本找不到突破口！粮食最终还是没能送进去，城里的人最后一丝活路断了，城墙到底没守住！
后来浙江大部分地方都被官军拿回来了，可杭州还在长毛（太平军）手里。当年跟胡雪岩有过节的各路牛鬼蛇神，这下全蹦出来了，硬是把城破这笔烂账扣他头上！
尤其那个投了长毛的张秀才，死咬住胡雪岩不放，就等着落井下石。
胡雪岩心情无比沉重，他早就看准了杭州城迟早要光复，就琢磨着到时候如何才能顺利地回杭州交差。眼前头等大事，就是搞定这个让人伤脑筋的张秀才！
01
秀才旧账，心比墨黑
这张秀才是啥来路呢？他是杭州城叫得响的“破靴党”！仗着能走通衙门关系，平日里包揽讼事，说合是非，那叫一个欺软怕硬，是一个典型的无赖。
王有龄当杭州知府那会儿，最想收拾的就是他——为啥呢？
那时候杭州商户开店前先得给衙门交“盐水钱”（跟黑社会收保护费一个味儿），交钱的多少跟店面的大小直接挂钩。王有龄新官上任三把火，严令不准这么干。
钱塘、仁和的差役怕了，也就收了手。可巡抚衙门、藩司衙门仗着后台硬，愣是不买知府大人的账，照样收！不过他们也不敢明着来，就拉了个白手套张秀才当代理人出面收钱，讲好三七分账。
嘿，结果张秀才撞枪口上了，那天他正跟新开业的估衣店讨价还价，好巧不巧被路过的王有龄逮了个正着！
王大人火冒三丈，决定拿张秀才开刀立威，“杀鸡儆猴”！王有龄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要革他的秀才功名！
这可是要了张修秀才的命根子了！他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求到王有龄身边的幕后军师胡雪岩那里。
胡雪岩当时大意了，不明就里，也没问清楚里头名堂，就一口答应帮他“包他无事”。
哪想到王有龄这次铁了心不松口，说他刚署理督粮道，又管着团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话要不算数以后咋服众？
不过看在胡雪岩面子上，还是“退让一步”：本来要革功名、打两百板子、枷号示众三个月。现在皮肉之苦免了，秀才功名？那是非革不可！
说实话，这事胡雪岩真出了力，可张秀才却不买账了，非怪他没尽力，因此怀恨在心。
现在好了，仇人王有龄挂了，胡雪岩也要倒大霉了，他不落井下石踩一脚才怪！
02
恶人也有怕——儿子的软肋捏手里
胡雪岩那可是收服高人的高手！
恃才傲物的嵇鹤龄，他轻松拿下了；让那个见赌就不要命的刘不才戒了赌瘾，这事他也办成了；就连从炮局龚家父子嘴里抢食，他都做到了。
眼下要搞定这个把自己当生死仇人看的张秀才，该从哪入手呢？
一番深入打探，胡雪岩终于摸清了张秀才的死穴。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磨。张秀才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当官的就只怕他儿子！
那位小张同学，是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玩得溜。老张在外面搜刮来的那点造孽钱，全让他宝贝儿子拿去挥霍了。
说来也巧，胡雪岩手下的刘三爷（刘不才）以前那也是纨绔圈里的祖师爷，论起“坑爹”的道行和功力，那可比小张更上几层楼！
胡雪岩一拍大腿：就从这小张身上下手！搞定了儿子，还怕儿子他爹不听话？
胡雪岩的第一步棋，就是让刘三爷打先锋，先去收复张秀才，化敌为友，让他做个内应。
03
十两银子钓纨绔，花牌楼搭上线
到了杭州第二天，刘不才就进城去找小张。
打了好几个月仗的杭州城，街上那叫一个萧条，十室九空，也就清河坊、荐桥、盐桥大街稍微有点人气。
可有几条小巷子那是别有洞天，其中荐桥那条街，因为中城的善后局设在那儿，一帮地痞流氓在张秀才指使下，明面上打着长毛旗号维持地方、筹粮征税，暗地里就是吃喝嫖赌的安乐窝！
刘不才心想，小张同学既然是这个德性，多半会在这种地方混。
天快擦黑，巷子里一个公开的赌局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人，热火朝天。刘不才那可是赌场老手，三下五除二就跟旁边这些赌棍混了个脸熟。
嘿，小张同学果然在里面！刘三爷稍微显露点真本事的一两成，很快就跟小张攀上了话。
这次赌局，他故意不慌不忙输掉十两银子，装作还想翻本的样子，从身上摸出一块怀表坠子当抵押，要让小张借他五十两银子接着玩。
那表坠子可是碧绿的翡翠雕成古钱样子，一看就值二百两银子！
小张倒挺大方，说：“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吗？甭抵押了！”伸手就借了。
其实刘不才兜里就有阜康钱庄的银票，之所以找小张借，就是想着有借有还，一来二去不就攀上交情了嘛！
刘不才坚持要留下抵押物，把这五十两也输光后，他跟小张商量说第二天拿银子来赎表坠。
他本想借赎东西的由头去趟张家。哪想到小张的回复挺有意思的——想要找我还是省省吧，我一年365天得有300天不着家，去了也白搭！
刘不才心里门清，这小子就是不想让他上门！眼珠一转，立马抛出新的诱饵：“花牌楼的阿狗嫂子”——一个顶有名的老鸨，这小张可是一点就通！
烟花柳巷谁人不知呢？小张跟阿狗嫂子那是老熟人了，不过这两年杭州被围，城里死的死逃的逃，花街柳巷凋零得快绝迹了。
刘不才刚起个头，小张立马两眼放光，俩人当时就约好见面的地方，这才散了。
04
连环送礼攻心——洋剑+洋春宫图戳中死穴
刘不才回去之后，好好准备了一番。其实呀，这是连环套的第二步！
他那住处早跟阿狗嫂子打过招呼。就在青楼后面，独立一院，有腰门，合上能和前头完全隔开，另有门户出入。
第二天见到小张如约而至，刘不才先问：“阜康钱庄的银票收不收？”小张就从身上摸出个棉纸小包递过来，正是先前的怀表坠子。
刘不才呢，连看都没看就递上五十两银子的庄票。这钱债两清不就完事了吗？
没完！刘不才拉开橱门说：“兄弟，这有几样小玩意儿送你，咱们交个朋友！”
这几样礼物可是他来杭州前就买好的。一样是跟手杖似的东西，一样是一盒吕宋烟，还有一样不到五寸长、方棱折角一包，看着像本书。
刘不才刚摆出来，抄起那“手杖”就低喝一声，作势要砸！小张同学用手一挡，可那玩意儿跟变戏法似的立马分成两截！刘不才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把雪亮短剑！
西洋货果然有意思，原来中间暗藏机关，这还真是个防身的好宝贝！小张知道了这玩意儿怎么玩之后，倒有些爱不释手了。他心想着要是拿去别人面前显摆显摆也挺有意思的，脸上当场就笑开了花。
接着，刘不才递过来另一样礼物，“几本洋书”。小张一听“书”字，忙拱手：“打住！我连中国的书都看不懂，‘赵大人看榜’，看洋书更是莫名其妙！”
刘不才呢不紧不慢卖了个关子：“你看得懂的，回去一个人慢慢看。”
这话奥妙无穷！他一个看到书就头疼的人能看懂洋书？
小张立马拆开一看，好家伙，看得他血脉偾张了——这哪是正儿八经的书啊，分明是“洋春宫”图！这下子他眼睛都挪不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不才才拿出最想送的礼物——一大一小俩盒子。
“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张同学心里有些嘀咕了，不知道这是啥，又不好意思一下收这么多礼物，可前面两样从夷场上弄来的洋玩意儿也实在不忍拒绝。
刘不才这才交了底：他有心结交小张这个朋友，略表心意。但是这次呢，他也是代表一个“亲戚”来送这份礼物的。为啥呢？因为“你家老太爷对我那亲戚有点误会”。
05
亮底牌吓破胆——公文才是催命符
两人关系到位了，小张也能听进刘不才的话了。
刘不才顺水推舟，把张秀才当年和王有龄的旧事从头细说了一遍：要是当初不是胡雪岩在背后出力，你家老太爷少不了一顿板子！再说了，王有龄新官上任，你家老太爷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人家作为一府之长，不这么办怎么立威、捏得牢印把子呢？
这番话把小张说得哑口无言！
尤其听说胡雪岩当时为了帮他爹，甚至威胁要和王有龄断交，王大人才给了面子。看来他爹真是冤枉胡雪岩了！
只是小张不明白，既然是被冤枉的一方，那他们为啥反倒要送礼物呢？刘不才嘿嘿一笑，揭开了谜底：“因为胡雪岩现在有件事，要请你爹帮忙。”
说着就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皮箱来，开了锁，取出一本“护书”，再抽出一份公文递到小张手里。
小张肚子里墨水不多，但他经常看他爹在衙门里混，江苏巡抚的紫泥大印还是认识的！但公文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他可就理不清里面的逻辑了。
其实这篇暗藏玄机的公文（前一集也讲过），就是胡雪岩故意提前埋下的伏笔！
如果张秀才肯配合，等将来官军收复杭州，就凭这道公文给他记功，说他不但没帮着长毛，反倒有维持地方的功劳！但如果张秀才不识抬举？嘿嘿，那这道公文要是不小心落到长毛手里，第二天他们全家就得脑袋搬家！
这点心思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小张。
刘不才故意郑重其事地叮嘱小张：“带回去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家老太爷！这东西可是保命符，千万不能给长毛知道！”
小张脑袋还嗡嗡的，不太明白，但还是赶紧把这烫手的保命符揣回了家。
06
酒桌定乾坤：出路洗白换前程
第二天一大早，小张就登门邀请刘不才说：“我爹已经备好一桌酒席等着您！”小张这会儿也不称兄道弟了，直接尊称“老伯”，还行了礼。
到了张秀才家之后，张秀才自然是一通客气场面话，然后仨人围着炉子喝着酒，没聊几句就直奔主题了。
张秀才还特意吩咐管家：所有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就说我不在家！
搞得这么正式，显然就是要谈“私密大事”。
刚开始，张秀才还是忍不住倒苦水：“我跟胡雪岩那可是患难之交啊！后来雪岩攀上了王大人，眼孔就高了，我们这些穷哥们儿入不了人家法眼了！咱也高攀不起，慢慢地患难交情就变成点头之交了！”
刘不才静静地听他发完牢骚，帮胡雪岩解释了其中原委。张秀才听了后也挺“大度”：“以前有啥过节就一笔勾销了，大家重新做朋友。”
刘不才心里跟明镜似的，张秀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现在帮长毛做事，心里头七上八下，就怕杭州光复后朝廷秋后算账，那时候就是死路一条！他能不为将来打算吗？
不过，张秀才还是有点不放心胡雪岩：“明人不说暗话！”
他压低声音问刘不才：“雪岩原来的靠山是王有龄，现在人没了；另一个靠山是何制军（何桂清），听说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了靠山，雪岩他靠啥出来混呀？”
刘不才想了下，回答得实在：“靠山都是假的！朋友才最真！自己有本事、有朋友帮衬，自然有人信、自然寻得着靠山！”
张秀才连连点头称是，又压着极低的嗓音问：“你看这大局怎么样？”
刘不才说：“以前我跟张大爷你一样儿，好像闷在坛子里看不清楚。可上次跑了一趟上海！那夷场上消息灵通得很！人人都在说，‘那个’长不了！”
说完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暗指长毛）。接着又说：“你看现在官军打仗那是节节胜利…”
凭着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把张秀才说得是心服口服！
张秀才虽然之前干了不少糊涂事，但此刻脑子清醒得很！他们父子名声不好听，必须干点立大功、将功赎罪的事，才能盖住以前那些乌七八糟的劣迹。那样才能让人刮目相看，洗白上岸！
现在胡雪岩送他一条现成的路子，岂能轻易放过呢？
所以当场就拍板：“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将来官军收复杭州城时，我一定做好内应！但有个条件，雪岩到时候可得帮我洗刷罪名！”
刘不才一听这趟任务马上就要成了，立刻爽快答道：“岂止是洗刷啊！朝廷还要褒奖你们！授官补缺！这从军功上挣来的官，可比花钱捐来的‘捐班’光彩得多！”
这话真是挠在了张秀才心尖上！果然！等到杭州光复那天，张秀才父子因打开城门迎接藩司蒋益澧立了大功，小张获得了一张七品奖，还被派为善后局委员！
张秀才趁机向上头进言：“杭州善后这事儿，非得胡雪岩来主持不可！”上面立马就准了这请求，胡雪岩也就此顺顺当当回到了杭州！
07
写在最后
回头再看这段故事，那时胡雪岩所面临的局面坏透了！杭州城饿死的到处是，胡雪岩成了活靶子。运粮船明明被堵在城外头，屎盆子却全扣他身上，“黑心商”、“卖国贼”啥难听话都骂出来了。
连投了长毛的死对头张秀才，都在暗地里憋坏，想着把他往死里整！四面楚歌，眼看人都要淹死在唾沫星子里了。
可胡雪岩绝非等闲之辈，他瞅准了张秀才的软肋，派出手底下的老狐狸刘不才。
先拿西洋剑晃花小张的眼，再掏出点“带劲”的西洋画儿勾住这小祖宗的魂。紧跟着，胡雪岩亮出了杀招！那道盖着巡抚紫泥印章的公文，让张秀才不得不就范。
说到底，胡雪岩能收复张秀才，凭借的是他世事洞明的阅历，一眼看穿人性的贪、怕与虚荣。他知道张秀才的软肋在哪里，这才能找到突破口，层层递进，把冤家变成可用之棋。
试想，如果官军一直吃败仗，张秀才还会买胡雪岩的账吗？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