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求什么 命运难让我 能陪着你亲密地平和地仰卧
循目送自己慢慢融入庙宇,沿着石阶辗转沉降,停在香烟上升处;略长的、细软的发丝,提示那是少年时;沉郁的烟气被撩拨的春风牵引,在静止的跃动中忐忑地许愿,痴愚的忐忑近于虔诚。
醒来的瞬间,还以为仍占据着年轻的身心,于被中舒展肢体,刹那的轻捷与柔软,多么熟悉,一个少年的清晨随惯性拾起。
胸口隐约的滞涩已存在多年,一支烟的时间便可消耗这种不快,何况今日,或是前一晚的失重脱水兼之梦中过于青春绮丽的意象,植根于循深处的不快变得轻飘,只合一点冲动、一阵痒意。
抹去镜上的水汽,惊异于镜中年轻的脸,烧热带走了某些沉郁的浊气。循不禁凑近端详,在那张他早已厌倦的惨淡面孔上,是怎样的新气象,让它看上去与前不同,即便已过了为这种新鲜而欣喜的年纪,仍感到好奇,如同爱人们沉没在爱中,仍要刺探何谓爱那样。
磨砂玻璃上,那人的身影一晃而过,如雾如烟,不用眼睛仍能留意。循想起昨夜那份胶着的凉热,又觉非烟非雾。可曾来过?可曾留下?镜中陌生的面孔不答,门把手兀自转动。可能吗?
循忽而意识到自己已然高过男人,这种感觉不同于记忆,因而将真实渲染得更逼真。 "不是要我剃须吗?"男人带着一点笑意站在门口。循与人目光相对,调试出表情,近乎酸软的柔弱,此刻不是恰到好处吗?循支着水淋淋的两手,无言地望着男人走进来,擦去自己脸上的水珠,拿出泛着银光的精巧工具。
一阵局促,并不仅仅来自狭小的空间与水汽弥漫过的湿润空气,更因遥隔年月后的倏忽拉近,根本由不得循掌握。
"你要坐下喔。"尽可能地佝偻着,似乎仍然过高。循笨拙而懊恼,以至于未能及时捕捉到男人话音中的玩味,那份平和的愉悦,欣赏的淡然是他此刻需要的,而循只是从经验里又一次精准地拾起焦虑,坐下来。如果抖腿不意味丑陋该有多好,他渴望那种剧烈的徒劳。
"冷啊?"透过睡衣一层,指尖仿佛能够酝酿热度,停在循扣起的肩膀。循摇摇头,柔软微凉的泡沫浮在下颔,悬在唇周,似要跌落。
仰头正对是那人的鬓角,朝思暮想构筑的某种锋利,其实如同积雪覆盖的草地。柔美吗?很安静,只有这样近,才接近心中的真实——其实是一种偏离。循是确实的悲观主义者。
循数着男人居家衬衣上的纽扣,毛衣开衫上的纹路,紧抿嘴唇,任由金属质地的幻想中的锋利,温柔地激起面颊细微的凉意,在安静中仿佛重塑了视力,眼前尽是全新的。这种凛冽的清晰足够安置焦灼,经热毛巾熨烫后,得以自然地开口。
"萦起身了吗?"男人手中擦拭收拾的动作不停,吸引着循的注意,迫使他问出无关痛痒的问题。唉,闲话家常,多么疏远的恐怖,远离了那么多年,循怎么会呢?
"一早便走喽。"循仿似听到一声轻笑,男人回过头,端详他的脸。"先吃饭吧,头发迟些再剪。"指尖划过发梢,循默然应着,跟在男人身后,仿佛回到那和谐的最初,乖巧地等待着指令。
"去穿厚些,快去。"在循的房间门口,男人发出"号令",循像突然感到寒冷,又像在一片漆黑中,观看四溅的铁花。未及感受,身体已先行一步去做,循蹲在地上,初学识物那样分辨着。
"唉,先穿这个。"循闻到昨夜那阵膏药味,在退热后的白日更加清晰。草木烧灼后的余烬、干燥的皮肤、还有体温,只要足够近,停顿足够长……循这样想着,直到额头覆上暖的手,循吓了一跳,趔趄着起身。
"傻了吗?"忙扶他一把,循低下头,看男人慢慢为自己系好身前的纽扣,衣服合身得意外,像他从未离家过。再抬头时,男人已在桌前坐下,循发觉自己仍习惯这种角度,隔着桌台与人若有似无地相望,若非如此,会倒下吗?循自问道,恐怕连强硬的脸色都不会改变吧。
"感冒就别吃蛋啦,喝粥吧,嗯?"循看着面前形状完美的两粒煎蛋,想象叉子划开后漂亮的流心,和他一样,自己亦最爱这种。男人将粥推给循,温热的流体漫过喉咙的刹那,循意识到这是男人亲手烹调的食物。时间究竟有没有流转?循觉得荒谬,仿佛男人仍是年青时,只有自己已然苍老。
如此逆转,年少时未必没有想过,与其说荒谬,不如说是一种奢盼。凛冽的清晨,细弱的文火,煎成漂亮的流心蛋,装盘上桌,刀叉点缀,竟忘记了桌台彼端的人无福消受,怎会这样巧合?如同命运。
"怎么搞得,那么瘦。"已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差不多的语气,或许相较于萦,男人的叹息更含蓄,带着体谅与思量,惟恐灼伤循。
循笑道,"在戒烟。"理由之烂,令到这不合宜的笑竟前所未有的自然。自己有过烟瘾吗?循下意识回溯记忆,或许有,但不深刻,亦不如当日痛楚之漫长,如今还未能成功将其戒掉。
男人仍爱将茶冲得极浓,滚烫的蒸汽让冬天的晴日格外生出暖意。循惯常帮人烫过杯后,乖顺地等待着,身下的沙发,熟悉的柔软让人生出困意,循明白这种久违的惫懒,缘于太熟悉、太好、太安然,如果不生出困意乃至昏迷,这刻静好就会立时瓦解。
只是同陷于这片安然,望向那人斟茶的悠然,寂静中,眼尾的皱纹如同沿途的点缀。逝水如斯,流过你与我并无什么不同,这条水流联系着的两端,轨迹如泪痕,划过之后,亦没有什么被改变。
"应该冲杯淡些的给你。"男人玩味地笑,循昏昏然听到,竟也真心地发笑,"就没想过给我喝吧。"循感叹自己此际的"聪明",如同起死回生。男人大笑,轻抚循的脸。循打着呵欠,百无聊赖间欣赏男人动作的重复,优雅淡然,甚至仍有一种矜贵的风流,在老了一点的循眼中。
百无聊赖,总好过当初望穿秋水。什么都明了,什么都不必明了。凄风苦雨有它的轰烈,烟雾迷蒙中亦可以安静地流泪,何况到如今。不知何时,循被柔软的厚毯缠裹,微暖的手又来关切额头,"不会再烧了。"循重复着他的话。
"那睡了,要不要拉窗帘?"难得放晴的日子用来入睡,是否太过扫兴?循忆起那些自少年时便累积淤塞的遗憾,那些因思慕而起的灼人的痛楚,长久不息的忧郁,因得不到回应,徒惹一室尘埃。难道如今,因几句寻常的对话,竟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流连在粉墙斑驳的庙宇间,循忘记答话,只顾向前走,兜转数番,竟又转至原处。烟雾缭绕间,许愿是得到答允,一个怜悯的吻,如同原谅,如同念挂。风吹过,荡起水面数圈涟漪。
循听到窗帘合拢的声音,那样轻,不及略微拖曳的步伐声沉重,连起身坐下这样简单的动作亦不复轻快,在很近的身旁,仿佛听到喘息有如轻叹。
循希望自己快快陷入梦中,好能免于流泪。因为太过苦累,半生经过,合眼之前,实在渴望赦免。神佛菩萨,惟愿我当初不曾那般坚贞。
旧沙发被人占据着小半,且熟睡着,神色凄惶,脸容疲倦。山水相逢,一封封匿名挂号信亦不能形容的这一刻,多么圆满,又多么遗憾。
男人用目光描摹着循的轮廓,已然那样高大,蜷缩起来又仿佛最初牵起衣角时那样小,那样天真,以为自身的秘密牢不可破,然后,坚贞到头也不回。
会后悔吗?自己为何从没怀疑过。或许唯有叹息,代替那句应得的答允。苦累已经那样多,还可以求什么?还能够应允什么?凄楚的只能蜷缩着睡去,旧沙发狭小到不足够二人仰卧。
循在梦中,感到水样的流逝,断断续续,曲折蜿蜒。是皱纹吗?是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