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①
——南北朝·庾信《题结线袋子》②
① 诗中“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描绘了丝线编织龙凤、彩线织就云霞的意象;“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则表达了同心长久、祈求长命的愿望。”
② 《题结线袋子诗》原载于庾信的个人作品集《本集六》、《庾开府诗集上》和《诗纪》百十八,后亦收录其中。截至2024年,仍为研究庾信诗作的重要文献。
纽扣,是服装的重要组成部件,起到闭合和固定服装开襟的作用。盘扣,是中国传统服饰、旗袍中用于固定衣襟并兼具装饰功能的纽扣,又被称为盘花扣、盘纽、布扣,或者纽结、纽绊,以布料编织成袢条后盘绕打结而成,结构分为直盘扣(一字扣)和花型扣两类。其纹样涵盖动植物、吉祥文字及几何图形。直扣即一字扣,而花扣则包含了软花扣、硬花扣与编织花扣。精巧玲珑、千变万化的盘扣,仅缘于一根彩带的编织,是生存的智慧,更是生活的艺术。

壹 盘扣,是一种文化
盘扣的历史源远流长,可追溯至远古时期。最初,它或许只是出于实用目的,用于固定衣物,但随着时间推移,在中华民族智慧的浇灌下,逐渐演变成一种精美的装饰艺术。从宫廷华服到民间服饰,盘扣以其多样的造型和精湛的工艺,点缀着不同阶层人们的衣着。在旗袍上,精致的盘扣沿着领口、衣襟蜿蜒而下,犹如灵动的游龙,为旗袍增添了温婉优雅的气质,展现出东方女性的含蓄之美。每一个盘扣都凝聚着手工艺人的心血,从选材、设计到制作,每一道工序都饱含着对传统技艺的敬畏与执着。
盘扣虽小,却包含了中华民族的独特文化内涵。说起“盘扣”的历史并不长,它是从古老的“结”发展起来的。我国早期的服装,要使衣服合体保暖而不散落,便要借助于带子、绳子,而使用时,就要系扣、打结。“结”的式样很丰富,有起功能作用的束衣之“结”,也有起美化作用的装饰之“结”。同时,“绳结”在人民心目中也代表着各种美好吉祥的意义。

江西德安南宋周氏墓、江苏金坛周瑀墓出土的服饰均发现一字扣系结方式。元代织物扣袢脚出现花形装饰,明代贵族服饰开始配用金属纽扣。宋元时期盘扣替代衣带成为主要系结方式,并传播至朝鲜、越南等地应用于军服、常服。随着清初的服装以袍、褂、衫、裤为主,改宽衣大袖为窄袖筒身,衣襟以纽扣系之,代替了明朝汉族惯用的绸带。这时,中式盘花扣也随着服装的发展而兴起。清代满族服饰推动盘扣全面普及,广泛用于氅衣、马褂等日常服饰。
贰 盘扣,代表着一种服装语言
盘扣还是那个盘扣,但缀在不同款式的服装上却表达着不同的服饰语言。立领配盘扣,氤氲着含蓄和典雅;低领配盘扣,洋溢着浪漫和娇俏;短坎长裙中间密密地缀一排平行盘扣,于端丽之中见美感;斜襟短衫缀上几对似花非花的缠丝盘扣,于古雅之中见清纯。
如今,盘扣不仅作为纽扣使用,还可独立观赏,是一种新颖的工艺美术作品。其制作工艺包括了盘、包、缝、编等多种手法,在样式设计、颜色搭配等方面也极为讲究,充分表现出设计者高超的技巧和惊人的创造力。盘扣的扣子是用称为“袢条”的折叠缝纫的布料细条编织而成,这和现代用整块硬质材料打洞而成的纽扣不一样,如布料细薄可以内衬棉纱线,做装饰花扣的袢条一般则内衬金属丝,以便于定形。盘扣的花样主要分直角扣、花扣和琵琶扣三大类。无论哪一种盘扣,都要先做成硬条,然后再盘制而成。做盘扣连裁布的方式都与众不同。平时做衣服,总是按照线的经纬度直着裁,而做盘扣的布却要按照45度角的方向裁,这样做出的盘扣拉断了都不变形。
叁 盘扣,代表着一种别致的公益性
手工盘扣有其特殊的工艺性,它运用细腻、婉约的手工扦边和盘花扣,表现出一丝不苟的自我涵养,精巧的盘扣中蕴含着精致。每一例盘扣都有表现其特征的名字,从普通直形扣到栩栩如生的蝴蝶扣、蜻蜓扣、菊花扣、梅花扣和象征吉祥如意的寿形扣等等,有近百种之多。在形形色色的传统旗袍中,衣襟上的盘扣常常起到画龙点睛般的传神作用,民族风韵浓缩其中。
盘扣,已融入我们的生活。盘扣不仅适用于旗袍类服装,也被许多服装设计师广泛用于各类时装作为点缀,运用在各种生活元素中,一套优美的时装固然悦目,如果没有与之相配的纽扣及饰物等附件的渲染,就缺少迷人的光彩,附件的协调对时装可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长袖盘扣、短袖盘扣、对襟盘扣、斜襟盘扣……就连后开衩的直筒连衣裙也缀上了几颗盘扣,恰似一只只欲飞未飞的“蜻蜓”。
肆 盘扣,多了一份审美的价值
形形色色的盘扣中,尤以古老的手工盘扣最为精巧细致,它融进了制作者的心性和智慧,有着极高的审美价值。然而,随着都市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生活社会化程度的提高,已很少有都市女性学习盘扣的技艺,于是及其生产的盘扣便应运而生,同样的镂花,同样像蜻蜓点水,同样像蝴蝶恋花,然而却总让人感到少了一种灵气,少了“柔情不断似春水”的那份婉约。
始终坚信,每一件衣服都是有生命的,每一件旗袍都能找到给它生命的主人。始终相信,文化如同陈酒,越陈越香……
伍 盘扣,是衣襟上开出的雪花
冬天,是属于雪花的季节,也是属于盘扣的季节。
当寒风卷过街巷,人们裹紧衣襟,那些藏在领口、袖边、衣襟的盘扣,便如冰雪中悄然绽放的花,一朵朵、一簇簇,在冬衣上静静述说着东方之美。
盘扣与雪花,看似毫不相干,却在某个凛冽的早晨,早已悄然相通。
盘扣里的雪之形
如果你仔细观察过一片雪花,会发现它的结构精巧得令人屏息——六角对称,枝杈舒展,每一处延伸都遵循着自然的几何法则。
而盘扣,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双巧手,一根素绳,盘、绕、结、抽,在方寸之间勾出无穷变化。琵琶扣、葫芦扣、梅花扣、蝴蝶扣,每一款都有其独特的结构美学。那曲折回环的线条,那严谨对称的排布,竟与雪花的冰晶结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自然以天为工,在零度以下雕琢雪花;匠人以手为心,在尺寸之间盘绕春秋。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衣襟的盘扣上,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天赐的冰晶,哪个是人造的精致。它们同样转瞬即逝——雪花会融化,盘扣所依附的衣袍也会老去,但那份关于“美”的执念,却穿越时间,在每一个冬天如约而至。
衣襟上的落雪声
老裁缝说,盘一枚好扣,要心静、手稳、呼吸匀。
这多像雪花形成的过程——在高空,在寂静与寒冷中,水分子慢慢聚集,沿着六角晶系的方向,不急不缓地生长,直到形成那片独一无二的图案。
制作盘扣的手艺人,大多有些岁数了。他们的手指不再纤细柔软,却有着岁月磨砺出的沉稳。一根彩绳在指间穿梭,如同雪花在云端酝酿。绕、穿、拉、收,每个动作都带着韵律,那是几十年练就的肌肉记忆。我曾见过一位老师傅盘一朵梅花扣,她低垂着眼睑,手指如蝴蝶穿花,不消一刻钟,五片“花瓣”便次第绽开。问她秘诀,她只笑笑:“无他,唯手熟尔。心静了,手就稳了;手稳了,扣就圆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盘绕的不是一根绳,而是一段凝固的时间。
窗外,雪花正一片片落下,不疾不徐,像天空在盘绕一件巨大的、无形的扣子。而室内,老师傅手中的梅花扣,也到了最后一抽——整枚扣子瞬间立体起来,饱满圆润,仿佛真的有暗香浮动。

当盘扣遇见冬衣
冬天衣物厚重,盘扣便成了点睛之笔。
在素色棉袍的斜襟上,一粒琵琶扣静立如禅;在织锦缎夹袄的领口,一双蝴蝶扣欲飞还留;在孩童的斗篷系带上,几颗葫芦扣活泼可爱。盘扣是冬衣的“句读”,没有它,再美的衣裳也少了气韵,如同文章没有标点,失去了停顿与呼吸。
而盘扣与冬衣的搭配,也暗合着季节的哲学。
夏天的盘扣要轻巧灵动,多用空心扣、蜻蜓扣,与薄衫相得益彰。冬天的盘扣则要饱满厚实,常用实心扣、包芯扣,不仅美观,更增加实用——厚重的冬衣,需要更牢固的系合。
这多像中国人“应时而动,顺势而为”的智慧。
最妙的是,当雪花真的落在盘扣上时,那景象——
深蓝棉袍上,白雪轻轻覆盖着一字扣,像夜空里零星的星座;大红斗篷上,雪花停在葫芦扣的凹陷处,红白相映,分外明艳;月白短袄的领口,蝴蝶扣的“翅膀”上托着几片雪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带着这些天上的精灵飞走。
盘扣,本就是衣襟上开出的花,而这朵,是专属于冬天的。
每一枚盘扣,都盘进一片雪花
或许,每一枚盘扣里,都盘进了一片雪花,一个冬天,一段寂静的时光。
当下一个冬天来临,当你再次穿上那件有盘扣的冬衣,不妨低头看看——那衣襟上的结,是否也凝结着你的一段往事,一份情感,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像雪花,每一片都不同;盘扣,每一枚也都是独一无二的。而它们共同装点的,是我们层层包裹却依然向美而生的生活。
盘扣,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它的造型往往蕴含着丰富的寓意,如“如意扣”寓意吉祥如意,“盘长扣”象征着福寿延绵、生生不息。这些寓意不仅反映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也体现了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心理和审美观念。它是我们与先辈对话的桥梁,让后人能够透过这小小的盘扣,感受到历史的温度和先辈们的智慧。在全球化的今天,盘扣更是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一张亮丽名片,向世界展示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非遗盘扣是我们珍贵的文化遗产,它不仅属于过去,更应在现代社会中绽放光彩。我们每个人都应成为盘扣文化的传承者和传播者,让这颗服饰文化的明珠在时代的舞台上继续闪耀,为世界文化的多样性贡献独特的中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