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第十二卷 汉纪四
【原文】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赵王如意。使者三反,赵相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
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起居饮食。
【译文】
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吕太后下令把戚夫人关在宫中永巷里,剃去头发,带上刑具,穿上土红色的囚服,做舂米的苦活。她又派使者去召赵王刘如意,使者三次往返,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帝生前把赵王嘱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听说吕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去一齐杀掉,我不敢让赵王去。而且赵王也病了,不能接受命令。”
吕太后听到回报,大为愤怒,便先派人去召周昌。待周昌到了长安,才派人再去召赵王。赵王前来,还未到达时,汉惠帝听说吕太后要对赵王动怒,便亲自去霸上迎接赵王,与他一起入宫,自己带着他一同吃饭睡觉。吕太后想杀掉赵王,但找不到机会。
【材料解析】
这个世界本质上是弱肉强食的战场,而不是温情脉脉的乌托邦。你若没有攻击性,不睚眦必报,就等于站在食物链的底端,随时被人踩在脚下,被人拿捏,被人利用。现实很残酷,它从不保护温顺的人,相反,它只会欺压那些不懂反抗的人。
刘邦死后,汉惠帝顺利继承了皇位,与此同时吕后也升级为皇太后。按理说,吕后就是最大的胜利者,以前与别人有什么恩怨,应该一笔勾销。但是,成年人的世界一旦与人结仇是很难解开的,一笑泯恩仇都是骗人的鬼话。这段材料核心讲述的,就是吕后如何报复赵王刘如意及其母亲戚夫人,而这背后的恩怨,要从两方面说起。
往早的说,是戚夫人夺了刘邦的宠爱。吕后原本是刘邦的原配,在刘邦没发家时,她在沛县老家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帮助刘邦照顾一家老小,让刘邦能够在外安心创业。可等刘邦创业成功、登上帝王后,终究抵不过年轻貌美的诱惑,戚夫人成了他最宠爱的人。值得一提的是,吕后在刘邦外出创业时,也在背后养了一个小白脸——审食其。刘邦早年在外打仗时,审食其就专门留下来照顾刘邦的父亲、吕后和家人;刘邦常年不在家,吕后在危难之际,甚至被项羽抓走当人质的日子里,基本都是审食其陪伴左右、悉心照料,两人一来二去,关系非同小可。
往近的说,是戚夫人不断教唆刘邦废除太子,立自己的儿子刘如意为汉朝继承人。其实,做小三只要本本分分,不惦记原配的财产和爵位,不触碰原配的底线,吕后未必会对她赶尽杀绝。可惜戚夫人空有美貌,却胸无城府、愚蠢至极。在刘邦在世时,她就不断吹枕边风,企图让自己的儿子刘如意成为下一届皇帝,若不是朝中大臣极力阻拦,刘邦险些就被她忽悠,真的废长立幼。
在古代社会,女性通常没有什么地位,甚至不被重视,但只要儿子有出息、当了大官、继承家业,甚至当上皇帝,母亲的身份、地位、待遇就会立刻水涨船高,变得尊贵起来。戚夫人光明正大地做这种极其危险的事情,分明是跟原配吕后过不去,吕后自然会把她当成最大的敌人。
刘邦在世的时候,是戚夫人最大的靠山,吕后即便怨恨戚夫人,也会忌惮刘邦,所以不敢轻易动手。可现在刘邦去世,戚夫人最大的靠山没了,吕后成了汉朝集团资历最老的话事人,所以她找戚夫人秋后算账,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便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人彘惨案。
有人或许会说,你吕后都已经是太后,儿子还是皇帝,妥妥的人生赢家,面对失去依靠的刘如意和戚夫人,干嘛还要赶尽杀绝?难道就不能高姿态放过别人,展现出母仪天下的胸怀吗?
说这种话的人,纯粹是局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试想,你是原配正房,年轻时常年在老家照顾丈夫的爹妈和孩子,丈夫在外打拼最终发家致富,本以为能过上幸福生活、一家人团聚,结果丈夫在外面找了个年轻的小三,还带回来一起生活;这个小三成天不务正业,还变着法子怂恿丈夫夺取你们母子三人的财产,妄图成为家族最有实力的话事人,你能不恨吗?
有仇不报非君子,宽宏大量从来都是讲给底层老百姓听的,真正身处社会顶层的人,向来都是有仇必报,因为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忘记你得罪过的人,或者跟你有明确竞争关系的人,相当于把自己放在别人的屠刀之下——你不在得势时斩草除根,一旦别人抓住机会,倒霉的就是你自己。所以吕后在刘邦刚去世,就第一时间派人拿下了戚夫人,紧接着便开始筹划对赵王刘如意下手,目的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这里有个关键:如果你想要报复一个人,表面上还是要先维持和睦的。原因很简单,你和别人有恩怨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清楚,别人同样也清楚;若是你想报复,还大张旗鼓地宣扬,对方必然会提高警惕、严加防备,到时候你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了。所以,真正的报复,是心里谋划、嘴上不说,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而吕后恰恰犯了心急的毛病——她还没等刘如意入京,就先把他的母亲戚夫人做成了人彘。这种残忍的举动过后,再派人去召刘如意入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好事。也正因如此,赵相周昌才会挺身而出,直接点破吕后要加害赵王的心思,死活不让刘如意前往京城送死。
面对突然跳出来阻拦自己的周昌,吕后非常生气,但生气归生气,她还是有头脑的,并没有动周昌。一方面,以前周昌对吕后有恩——当年刘邦要废掉太子时,周昌旗帜鲜明、态度强硬地表示反对,这一点吕后一直记在心里;另一方面,周昌属于沛县功臣派成员,如果因为急于处置刘如意、斩草除根,就牵连处置周昌,这相当于扩大了打击面积,势必会引起功臣派的反弹,反而不利于自己掌控朝局。
有仇必报是成年人闯荡江湖的基本原则,斩草除根的过程中肯定困难重重,但并不代表这件事不能做。所以对于周昌,吕后没有采取暴力手段逼迫他屈服,而是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我召刘如意入京,你周昌是托孤大臣,肩负着保护刘如意的责任,我不挑你的理;但我召你入京,你是汉朝的臣子,总不能拒绝朝廷的诏令吧?
服从朝廷安排,是臣子的基本职责。就这样,吕后下召让周昌进京处理事情,周昌没办法违抗命令,所以只好被迫离开赵国,这个时候刘如意没了周昌的保护,瞬间成了待宰的羔羊。周昌前脚刚离开赵国,吕后后脚就派人去召刘如意入京,没过几天,刘如意就在京城被吕后用毒酒害死了。
从这件事我们能明白:不管报复的目标是谁,他背后一定有靠山、人脉和关系。所以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报复的核心是目标本人,而不是他背后的势力,千万不要为了急于报复某人,而扩大打击面积,否则别说报复成功,恐怕自己还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其实,吕后痛打落水狗,表面上是报复戚夫人当初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为了警告那些还在“岸上”、想找她麻烦的人——这才是报复的真正意义。我们只有立下“睚眦必报”的人设,别人才不敢轻易惹你;相反,若是一味的宽宏大量、什么都能放下,那么在别人心中,你就是老实人、好欺负的角色。
现实生活中, 你以为忍让可以换来尊重,但换来的往往是更多的欺凌。吕后报复戚夫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天吕后不先下手为强,明天戚夫人一旦抓住机会就可以让吕后母子下地狱;你以为不去争不去抢,别人就会放你一马,但事实上,人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人,逼迫那些毫无威慑力的人让步。
我曾经也是个没有攻击性的人,习惯性地忍让,习惯性地退缩,害怕得罪人,害怕冲突。我甚至认为太有攻击性的人没有修养。可现实狠狠地教训了我——你越是没有攻击性,就越是容易被人欺负,尽管你很善良。
材料启发总结:
1、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然有利益矛盾。很多事情是相对的,你动了别人的奶酪、伤害了别人的利益,就要做好被人报复的心理准备;同样,别人伤害了你,你将来也一定要想办法报复回去。别人怎么做,你无法预设,但你自己怎么做,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2、吕后处置戚夫人的方式,最大的参考价值的在于:首先要隐藏动机,不要急于暴露自己的心思,避免打草惊蛇;其次要学会等待时机,时机不到时耐得住寂寞,一旦时机成熟就立马反击,绝不留后患;接着要学会缩小打击范围,执行任务时难免有阻碍,要明确自己的核心目的,若事事揪着不放,反而会引火烧身;最后要学会善后,避免引发副作用——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本想让儿子汉惠帝看看,没想到惠帝受到惊吓,一病不起,这就是没有做好善后的代价。
3、不要事后翻脸:当你感到有人让你不舒服,或者你的利益受到侵犯时,要翻脸就当场翻脸,千万不要等时过境迁再翻脸,否则时效已过,别人只会认为是你的问题。不用太过害怕,最好在人多的时候升级事态,让对方知道你的底线,明确警告他不要轻易惹你;但如果你当场忍了,过一段时间再翻脸,别人就会觉得是你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4、一定要远离你得罪过的人,否则后患无穷。成年人的世界,一旦结仇就很难解开,“一笑解千愁”都是骗人的鬼话——只要有机会,对方一定会置你于死地。忘记你得罪过的人,就相当于把自己放在别人的屠刀之下。戚夫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以至于靠山消失后,成了待宰的羔羊,面对吕后的反击,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5、威慑力的建立,从来不是靠“忍让”,而是靠“立场鲜明”与“果断反击”。吕后通过处置戚氏母子立下睚眦必报的人设,震慑了潜在的反对者,而戚夫人因毫无立场、不懂立威,最终任人欺凌。从这点可知,人际交往与利益博弈中,明确自身底线、在被侵犯时果断亮剑,才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威慑力,从根源上避免被拿捏、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