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与人交接,总觉空气中少了层什么,细想来,大抵便是从前人常讲的“客气”。这“客气”,如今是日见其稀薄了。仿佛一夜之间,它从一种值得修习的涵养,沦为了可疑的、属于旧时代的虚文。人们崇尚“直率”,视之为真性情的徽章。话语要如出鞘的刀,寒光凛冽,方显真诚;情绪须似决堤的水,一泻无余,才算痛快。在这般风尚里,那层曾让社交保持恰当温度与距离的“客气”,便显得迂腐、造作,乃至有“虚伪”的嫌疑了。于是,我们眼见着它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旧长衫,被匆匆卷起,塞进了时代箱笼的角落。然而,从前的“客气”,果真只是无谓的虚文么?我倒有些怀旧的怀疑。梁实秋先生谈“礼”,说它并非残酷的桎梏,反是“一切规范的总和”。那旧时的“客气”,或许便是一种“礼”在日常生活皱褶里的温柔实践。这般艺术的消亡,或因我们得了“真”的皮毛,却失了“节”的精髓。我们将粗粝等同于坦诚,将莽撞误解为豪爽。在追求“做自己”的狂欢里,渐渐忘了,他人的“自己”也需小心翼翼地呵护。社交媒体更将这种直率放大至极端,匿名的屏障助长了言语的放肆,隔着屏幕,一句未经“客气”包裹的尖锐批评,便可如流矢般轻易伤人。我们陶醉于这种效率,却未曾计算那被省去的“客气”背后,曾是多少体贴与尊重的成本。有趣的是,“客气”看似消亡,却又并未绝迹,只是常常化身为更不堪的形态还魂。今日我们并不乏“客气”,甚至过剩,但那多是失了魂的、形式主义的空壳。譬如那千人一面的群发祝福,词藻华丽而情意稀薄,是一种数字时代的“新虚文”;又如会议上那些叠床架屋的溢美之词,听着热闹,底下却空无一物,客气成了精致的敷衍,甚或是权力逢迎的润滑剂。这种“客气”,才是真正可厌的,它抽空了古风“客气”里那份对他人的真诚顾念,只余下空洞的仪式与功利的计算。古人“客气”是为涵养性情,今人某些“客气”却只为达成目的,其间高下,判若云泥。如此看来,我所怀旧的那份“客气”,大约真是式微了。它需要一种不慌不忙的生活节奏作为底子,需要一份对人情细微处的共同敏感作为共识。而这二者,在今日竞逐效率与标榜个性的洪流中,都成了奢侈品。我们走得飞快,快到来不及为彼此整饬一道礼貌的篱笆;我们呐喊得响亮,响亮到听不见那需要静心才能领会的、含蓄的温柔。或许,真正的“客气”从未打算成为社交的主角,它甘愿做那一抹底色,一缕微温。它的消亡,倒让我们生活的幕布显得过分素白而坚硬了。我们赢得了直率的畅快,是否也失去了某种让相处更富韵味、让心意更显珍贵的迂回之美?在这直来直往的世间,偶尔,我竟会想念那一声轻轻的叩门,那一句缓缓的“且慢”。那里头,曾住着一个更懂得等待、也更善于体贴的时代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