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那段拥抱自己的日子。先生存再生活,这是当代大学生的毕业信条,尤其是对于那些在异乡的人来说,自己要计划着房租水电物业费,一项项加起来,要有足够的工资可以覆盖,这些收费项成了屁股后面的一把火,追着你往前走。稍有停留就会焦虑,焦虑在出租屋里蔓延,只有自己知道,然后撑着一口气儿出去跑面试。在拿到offer的工作里选了选,即使不合适再换就是了,至少先把这个月的工作做完,下个月的钱有着落了。总感觉未来会变好,却把自己推进了一个又一个循环,不合适,跳槽,不合适,跳槽,到最后自己的心都飘了,我能做什么呢?
那是一个夏天,刚过了端午,老板在端午的时候只放了一天假,我不想去,便和老板说自己喝多了胃不舒服,节后才去。公司规模不大,十几个人,是一个小的教培公司,老板四十多岁,做托管起家的。当时在公司一人多岗,兼着人事财务什么的,既负责邀约面试又负责记账,邀约了不少人,有留下的也有离开的,还有相处的不错但人自己走了,老板觉得我在从中捣乱的。员工吐槽公司这种事儿太常见了,但把公司的流失率都怪在同事往日相处上,又像一口锅从天而降,来不及躲。而在这段经历中最难忘的是威胁。我讨厌被威胁的感觉,那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恐吓,是上级在无能后不得不使出的杀手锏。
记得那时候有老师辅导在辅导功课,和一个学生起了冲突。这老师年纪不大,刚大学刚毕业,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记得老师把学生给打了,那学生受了委屈自然是不服输的,和老师说:“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这句话从一个小学生的口里说出来吓了我一跳。首先是年龄,这是直接和学生相关的,至于学生身后的背景,家庭环境让人不寒而栗。之后就是和家长的协商,协商的结果我也记不清了,因为我出局了。
我最大的错就在于知道了这件事。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不止我,boss却因我没及时告知和我说要找律师之类的,那又怎么样呢,公司并没有相关的风险处理流程和责任人,一但出事了,老板的嘴就是活的公司规定,后来再加上某位同事的离职,事情捏吧捏吧到一起,我听到了那句震惊我的话: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一个月两千五的工资,让我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咱当老板的要不学学劳动法呢,最低工资标准和社保规定了解一下?
事情过去了多年,诸多细节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现在回头看,只怪自己遇到了垃圾老板,不过见世面这种东西不分好坏,都见见没坏处。就像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又要吹向哪里,这件事恐怕连风自己都不知道。
生活有因为离开一个糟糕的环境而变好吗,肯定是有的。但这种好也带着另一种坏,我再一次思考自己手里有什么牌,能往哪出,但我好像一直是环境的旁观者,融不进去。就像接下来的那份工作,做了近一年,让我短暂的缓解了自己的经济危机也带来新的课题:用尊严换取报酬,自己能接受吗?这里的尊严指的是道歉。所以这份工作是售后客服的工作,每天会面对大量的消费者,而客户反馈问题后回的第一句话往往是“不好意思”,“抱歉”。仅仅是一句道歉而已,没什么。那如果把这个1乘以100呢,把这个1乘以100后再乘以7呢,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工作里不只要面对这些1,还要面对上司的1。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有的人做这行会做的这么开心,就比如我的上司,一路做到了主管,那种对自我的认同让我既羡慕又嫉妒。羡慕是因为他手里有了权,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我们都要听她的,嫉妒是因为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但我好像确实不行。摆在我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态度。不只一个人说我态度不好,我不理解,平等友善的沟通意味着态度不好,果然,人一但低头,就开始有人觊觎你的腿,想让你跪下。从夏天到秋,我一点点的学习一点点的完善,尽管有些东西我并不认同,但是为了钱嘛,咱不丢人。职场的键盘声从早响到晚,我试图和他们打成一片,到最后都是徒劳。
如果说态度只是第一关,那后面还有其他的关要过。比如对平台规则的理解,平台规则是不定时更新的,但人的大脑空间是有限的,尤其在日均接待量500+的时候。电脑里的消息像飞来的纸片,把人埋在其中,人试图在纸片里找到一丝喘息,迎来的是更多的纸片,最后把纸片一张张捡起,至于平台规则,吃饭,睡觉,那是什么?我要先把我的纸片捡完,不然我会窒息的。在捡完消息的纸片后还有系统的纸片,投诉的纸片,三分钟回复时效的纸片……
一周只有7天,理论上一周工作八小时,但这八小时不够我去捡这些纸片。即使我牺牲了吃饭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甚至通勤的时间,还是不够……如果省去了通勤时间,那我的一天的饭是一只鸭子和一杯可乐,既补充了身体所需的能量又不至于让自己感到饿。每天接收了大量负面情绪无法导出后人是会疯的,或者出一些问题。能出什么问题,每天咖啡续命就是,日复一日,我看得见窗外的太阳,太阳却与我无关,自己是个装在盒子里的人,做好盒子里的事儿就行。虽然你读过一些书,知道要和自己和解,但这条路太难了,如果连活着都是问题,又何谈和解,不如成为车轮里的螺丝,即使被换掉,车轮会跑向远方。可是,车轮会觉得自己的轮毂有多完美强韧,自己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螺丝可曾在他眼里停留?
所以,医院的病例是一张思考通知单,和你说:这一站,你或许到站了,考虑下车吗?病例上只是简单的几行字,在某一年的5月20日,人民医院,确诊为神经衰弱,这一刻,悲伤和开心同时浮现。自己不得不思考下一站在哪,或许这一站的作用是和我说:活着固然重要,但不能贪多哦,攒点儿钱就可以出发的事儿,要换赛道吗?
所以,那些咽下的委屈,吃下的不甘,身体记得,每一个细胞都记得,在你还在犹豫的时候它们不干了,罢工了,用自己的死亡和错乱提醒宿主:跑!不要像我们一样。细胞可以再生,宿主的生命不可再生。至于这段经历中最难忘的,除了那一堆纸片之外还有自由。在某个调休日,有人要找我换班儿,我怼了他一通,和当时还是男朋友的老公在市区骑着小黄车一路向西,骑到小黄车超区,风是自由的,人也是。
每一段经历对我而言都是一种磨练,我也在一段段经历中不断看清自己。路是自己选的,我愿意为此承担相应的风险,但如果入了穷巷,就该调头。短暂的妥协终归是缓兵之计,生活就要不断探索,就像我也不知道下一句会写什么,下一篇文章里又藏着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