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山村的水牛,是何时没的,怕没几个人说得清了。我只记得,大约是九十年代末,村里人像退潮的水一样往外走,牛也一头一头地不见了。今天张家卖去一头,明天李家倒下一头。等哪一日你回老家,不经意往牛栏里一望——空了。门歪着,槽里还卧着半截干草,可那头牛,早不在了。地上连个蹄印都没剩下,仿佛它从未在那里站过。
有牛的年月,冬天最是熬人。天将雪未雪,风总是先来,干冷干冷地刮,把村上的茅草吹得满天飞,人脸绷得发紧。大人便说,今晚得上牛栏瞧瞧。你端一碗热粥,猫着腰钻进去,草棚底下那股热烘烘的牛粪味扑过来,冲鼻子,可你知道牛在里头,明年开春,还得指望它。牛站着,两只大眼在昏暗中望你,温温的,睫毛上结着白霜。你把稻草加厚一层,将挡风的破晒箕扯正,细看过有没有大的漏风处,再扔上一把干草,心里才踏实。牛哞哞叫一两声,才慢慢卧下去,像把整个冬天都卧稳了。夜里雪大了,你躺在被窝里,听着瓦片簌簌地响,心里总惦记着牛栏里那团黑影,怕一夜大雪,那条老牛最先扛不住。
我妈常说,人少吃一顿不要紧,牛不能少喂一把草。
不懂事的小孩,暗地里盼着它倒下。大人叹一口气,说牛老了,干不动了。小孩眼珠一转,心里想:这回总有牛肉吃了。可这话只敢搁在心里,万万不能说出口。大人会说,你就惦记着吃?其实小时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荤腥,一碗炖牛肉的香,大人又何尝不想。
有一年大雪封门,一家人围着火盆。突然,队长撞门进来,带进一身雪气,大声喊:“牛快冻死了!”
我记得最清。那是头最老的牛,左眼已经睁不开了,成天眯成一条缝,眼屎糊糊的;天气一暖,牛蝇便成群结队叮它的瞎眼。此刻,老牛在栏里跪下了,两条前腿弯着,像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眼泪顺着褶皱往下淌,左眼更迷糊了。
众人围拢过来。队长蹲在旁边抽烟,老人叹气,小孩在人群里钻来穿去,谁也不敢出声。
“没用了?”
“没用了。”
队长问,老人答。老牛间或呜呜一声,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又像把一生的活计都叹了出来。牛还是被拉走了。妇女们背过身去,擦着眼角。
这时候,村里,大人们的悲戚,与我们小孩的欢愉,像苦茶里化开了一点糖,甜是甜的,却更让人心酸。
那场雪化了之后,春天照样来。
到了春夏,雨一场一场下,村前村后草树烟花,绿得能滴下水来,正是放牛的好时节。
放牛是每天下午的事。书包一扔,抄起牛绳往河滩走。河滩上草旺,牛低着头啃,脖子一甩一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赶着牛蝇。我们几个小孩在旁边掏螃蟹、打水漂,或者仰面躺着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耀眼,牛铃叮叮当当响,像背景音,又像时光本身。
只是“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这种浪漫的事,我没经历过。书上写得美,可真牛背,哪是那么好骑的?牛脊骨突起,像一把钝刀,坐上去硌得慌。牛一走,一耸一耸的,屁股颠得生疼。牛也不乐意,你一爬上去,它就回头看你,那眼神,满是不耐烦,仿佛在说:又来了。小孩子爬上去也坐不稳,走两步就滑下来,摔一屁股泥。
可大多时候,牛是温顺的。
夏秋双抢时节,是人与牛最累的时候。一条牛从早上起,犁田,耙田,一直到日头当顶。哪怕最劳累的活计,它们也只是吭哧吭哧地喘气,嘴里吐着白沫,低着头。使牛的汉子卸下它的轭,牵着它直往水塘去,交给我们小孩。这牛见了水,整个身子涌进池塘里,塘水一阵翻滚,小小的池塘顿时涨水;你若不及早上岸,那浪就打湿裤脚。牛泅到塘中央,探出头,呼出一口长气,牛鼻里喷着水雾,牛角牛头上挂满了菱角。牛背黑黢黢的,偶尔有水鸟立在上面。也许,这才是牛最惬意的时光。
到了深秋,放牛成了件头疼的事。田野地头,草木枯黄,只有水沟边、北阴的山脚下,还有些稀疏的野草。要让一条牛吃饱,得不断转场,非三四个小时不可。有一年秋天,我和姐姐在一处山垄口的斜坡上放牛。远处跑来一头陌生的牛,惊得我们的牛发了疯,挣断绳子冲出去。姐姐上去拽绳,牛头一扬,把她甩出三四尺远。我站在原地,喊不出声。
两头牛面对面站着,头顶着头,蹄子刨地,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牛角撞在一起,“咔嚓”“咔嚓”响,听得人心发颤。直到前面那头牛的主人赶来,连声吆喝着“畜生”,又喊来四五个大人才拉开。这是牛让人恼恨的时候。
再后来,牛就慢慢被冷落了。拴在自家门口,活动范围就那几尺地,眼里的光,一天天暗下去,像一盏慢慢没油的灯。年轻人去南方打工,田地抛荒,牛成了累赘。再后来,村里就再不见了牛的踪影。
直到前几年,铁牛悄悄进了村。铁牛不吃草,不哞哞叫,也不会在黄昏时抬头望你。
牛栏空了,歪斜倾倒;牛铃不响了,村道上听不见牛蹄子的啪嗒声。以前早上是被牛叫声吵醒的,后来是被摩托车的轰鸣声吵醒的——年轻人去镇上打工,天不亮就出发。
牛在的时候,春耕秋收,牛走在前面,人跟在后面。牛没了,夕阳下,人们不在慢悠悠跟着牛,相互打召呼了。骑着车一晃而过,来不及看清面。偶尔,有老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亮一灭,像在等谁回来。
地荒了不少,草长得疯。以前牛走过的地方,草长不起来;现在没人走了,草长得比人高。野兔子、野鸡都回来了,可牛回不来了。
前年暑假回老家,村口那棵老梨树还在。树皮皴了,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梨树旁一根木桩,锈断的铁丝垂着,木桩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那是牛绳磨出来的。天黑的时候,风把老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那风里,我已经听到叮当叮当的牛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