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熙三年的秋风,刚把孝武帝元修吹进关中,洛阳的烟尘便已遮天蔽日。
高欢入洛,另立清河王世子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城,史称东魏。
宇文泰奉元修居长安,政令自出,史称西魏。
一统百余年的北魏,就此裂为南北对峙的双雄棋局。
可元修入关不过数月,君臣嫌隙已生。
他是孝文帝嫡孙,心高气傲,不甘做笼中天子;宇文泰隐忍深沉,手握军政,岂容他人掣肘。一场无声的角力,在渭水之滨悄然酝酿。

不久,长安宫中传出噩耗:孝武帝元修暴崩。
朝野哗然,流言暗涌。有人说帝饮鸩而崩,有人说左右进毒,有人说宇文泰为固权而行非常之事。宇文泰一身素服,临丧恸哭,旋即拥立南阳王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文帝,改元大统。

北魏最后一丝血性帝气,就此烟消云散。
关陇大地,真正进入了宇文泰时代。


消息传至邺城,高欢拍案大笑。
“宇文黑獭弑主专权,自取骂名!此天助我也!”
他环顾帐下悍将:窦泰、高敖曹、斛律金、侯景……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六镇虎狼。东魏地广粮足,甲兵数十万,高欢自恃以强凌弱,一举荡平关中,在此一举。
大统元年冬,高欢兵分三路,大举伐西魏:
- 北路高欢自率主力,驻蒲坂,造浮桥,作势强渡黄河;
- 南路高敖曹,攻上洛,直逼蓝田;
- 中路窦泰,率精锐,自潼关突进,直取长安。
三路并进,气势滔天。
长安震动,西魏诸将皆言:“敌众我寡,应分兵拒守!”
宇文泰独坐帅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
“高欢以主力缀我于蒲坂,是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是窦泰的中路锐师。此人屡胜而骄,若一战破之,东魏军心自溃!”
众将骇然。
置北、南两路不顾,孤军直击中路?这是赌上国运的奇策!
宇文泰起身,声如金石:
“高欢虽强,却分兵势散;我军虽弱,却聚气而锐。击其一臂,全身皆伤!”
他留弱卒守渭北,自率精骑六千,偃旗息鼓,潜出潼关。
大统二年春,小关之战。

窦泰以为西魏怯战,毫无防备。宇文泰铁骑突至,四面合围。东魏精锐大溃,窦泰自刎。
高欢闻讯,肝胆俱裂,焚桥而退。
南路高敖曹虽勇,失却两翼,亦被迫撤军。
宇文泰以弱胜强,一战稳住关陇。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高欢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统三年闰九月,黄河冰封,北风如刀。
高欢倾二十万大军,尽起山东之众,亲征西魏,直指沙苑。
消息传至长安,西魏举国震恐。
宇文泰麾下,不足万人。
诸将皆惧:“众寡悬殊,请待诸军集结,再与决战。”
宇文泰拔剑出鞘,寒光映面:
“高欢越山河、远奔千里,是送死!今关中饥馑,若令其入境,百姓流离,大事去矣!今日唯有死战!”
他率万余轻骑,疾趋沙苑。
沙苑,渭水与洛水之间,芦苇丛生,沼泽遍地,道路狭隘。
宇文泰勒马远望,嘴角微扬。
“天助我也。”

他命将士偃旗息鼓,伏于芦苇之中,令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等分据要道,只待东魏兵至。
高欢大军抵达沙苑,谋士薛琨谏言:“芦苇深密,不利于大军展开,恐有伏兵,不如引军后退,诱敌出击。”
高欢傲然而笑:“宇文黑獭疲兵一万,敢当我二十万众?我军踏平沙苑,如碾蝼蚁!”
他下令全军进击。
东魏兵见西魏兵少,争相冲锋,阵型大乱,拥挤在狭道之中,人马相踏。
宇文泰登高,挥旗大喝:
“出击!”
刹那间,芦苇荡中杀声四起。
西魏铁骑如猛虎出笼,横冲直撞,将东魏大军截为数段。
李弼率铁骑直冲中坚,矛戈如林;
赵贵左路包抄,断敌归路;
独孤信、侯莫陈崇奋勇死战,呼声震野。
东魏兵虽多,却自相践踏,首尾不能相顾。
高欢在中军,眼见大军崩溃,魂飞魄散,几乎被西魏兵生擒,左右死护,方才夺路而逃。
是役,西魏俘甲兵七万,获车甲粮草不可胜数。
高欢二十万大军,一朝溃散。
沙苑血战后,宇文泰命将士每人植柳一株,以纪战功。
千株绿柳,岁岁春风,成了关陇霸业最沉默的丰碑。
捷报传至长安,文帝元宝炬遣使劳军,进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

姚金婷在府中焚香静候,见宇文泰归来,一身征尘,血染征袍,却目光如炬,意气风发。
她上前,轻轻为他拭去面上血污,轻声道:
“君平安归,便是天下安。”
宇文泰握住她的手,望着关中万里山河,缓缓道:
“洛阳已矣,大魏已亡。
从今往后,我要以关陇为基,均田为骨,府兵为血,律法为魂,再造一个新天下。”
远处,渭水滔滔,奔流不息。
沙苑的硝烟尚未散尽,
一个以武川豪杰为脊梁、以胡汉合一为筋骨、以法度秩序为理想的关陇集团,已在战火中浴火而生。
高欢据河北之富,
宇文泰有关陇之险。
一南一北,一强一韧。
北魏的尸骨之上,
东魏与西魏的百年争霸,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