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卦金三百万
初夏傍晚，临州市的老城区，人民天桥。
桥下车流如织，尾灯拉成长长的红色光带；桥上，则是另一番人间烟火。卖手机壳的、贴膜的、十元三双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烤肠和灰尘的味道。
在这片热闹的边缘，靠近下行楼梯口的位置，盘踞着一位“高人”。
一张折叠小马扎，一块铺开有些年头的靛蓝粗布，上面用白色颜料画着简陋的太极八卦图，旁边摆着一筒竹签，一个边缘磨得发白的罗盘。布角用石头压着，竖了块纸壳牌子，墨迹淋漓：“姜天师，指点迷津，卦金随缘。”
摊主姓姜，单名一个屿字。二十三四的年纪，身材颀长，套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脸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镜片是那种老式的深茶色。他微微仰着头，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对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一副神游天外、不与凡俗计较的模样。
偶尔有路过的年轻女孩偷偷瞄他，窃窃私语：“这算命的……还挺酷？”
酷不酷的，姜屿自己心里门儿清。这墨镜不是为了酷，是为了装瞎。按照他混迹这天桥大半年的经验总结，算命这行当，“盲人”和“老者”天然自带信任加成。老者他装不来，装瞎成本最低，效果最好。往这儿一坐，不用多说话，高深莫测的气氛就到位了。
可今天，这气氛有点不到位。
往常这个时间点，他这块“宝地”前，多少该有几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或者事业不顺的中年大叔驻足观望了。可今天，异常冷清。偶尔有人路过，目光在他牌子上一扫，脚步不停，径直就往天桥中段去了。
姜屿扶了扶墨镜，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风中传来一阵软糯，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声，断断续续飘过来：“……阿姨，您这个……子女宫丰润，但近期有点小波折，孩子是不是……升学的事烦心？放宽心，有贵人……”
紧接着，就是一个大妈恍然大悟又带着感激的回应：“哎呀！小师傅你算得太准了！我家那小子就是……”
然后是扫码付款“叮”的一声脆响，清晰得刺耳。
姜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贵人？波折？这不就是万能话术模板吗？这年头，大妈的钱都这么好骗了？
他微微偏过头，透过深茶色镜片，视线精准地投向十几米外，那个抢了他生意的“罪魁祸首”。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孩，坐在一张自带的小折叠凳上，面前也铺着一块布，素净的白色，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八卦图，只简简单单写着“问卜”二字。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裙子，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竟然也戴着一副墨镜，纯黑色的，遮住了眼睛。
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盲杖，身旁还放着一个装零钱的布包。
真·瞎子。
姜屿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起来了。
行啊，同行是冤家，这他认。可你一个真瞎子，跑来抢我一个假瞎子的饭碗，这算什么？降维打击？专业壁垒碾压？
他在这天桥装了半年瞎子，风里来雨里去，跟城管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才混成这片区域算命界的“头牌”（自封的），建立起稳定的客户群和口碑。这倒好，来个“原装正品”，几句话就把他的潜在客户勾走了。
关键是，那女孩周围，此刻竟围了三两个人，隐隐成了个小圈子。反观他这边，门可罗雀，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奇耻大辱！
姜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有高人风范。但胸腔里那股邪火，左冲右突，就是压不下去。他盯着那女孩，看她微微侧着头，认真“听”面前一个大爷说话的样子，那副恬静温和的姿态，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装！继续装！他倒要看看，这真瞎子能算出什么花来。
好不容易捱到天色彻底暗透，桥上的路灯和两侧商铺的霓虹灯逐一亮起，勾勒出城市夜晚的轮廓。那女孩周围的顾客终于散尽，她摸索着收起面前的布，将盲杖点在身前，准备收工。
就是现在。
姜屿“嚯”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他的小马扎。他一把扯下脸上的蛤蟆镜，露出一双清亮有神、此刻却燃着战斗火焰的眼睛。也顾不上收拾摊子了，他把墨镜往裤兜里一塞，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那女孩的摊位前。
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动作，微微抬起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墨镜隔绝了她的视线，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姜屿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开场白，什么“同行切磋”，什么“看看谁算得更准”，但临到嘴边，看着那张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安静的脸，还有那根靠在腿边的盲杖，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莫名其妙就卡了壳。
他顿了顿，强行把语气压得平直，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挤出来的、没什么诚意的好奇：
“喂，算命的。”
女孩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姜屿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用一种混合着挑衅和找茬的姿态，抛出了那个困扰了古今中外无数劳苦大众的终极问题：
“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
空气安静了一瞬。桥下的车流声、远处店铺的音乐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女孩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极轻微地叹了口气，但那动作太快，快得让姜屿以为是错觉。随即，她抬起右手，手指纤细白皙，在朦胧的夜色和闪烁的霓虹灯光下，飞快地掐动了几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子软糯，但语调却没什么起伏，平铺直叙：
“今晚。”
姜屿一愣：“……什么？”
“今晚，”女孩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去买一注彩票吧。机选，双色球。”
姜屿：“……”
他足足愣了有三秒钟，随即，一种被当成傻子糊弄的荒谬感直冲脑门，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彩票？还机选？双色球？
这他妈是哪门子的算命？这根本是街头骗子最低级、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忽悠！连他这种“业内人士”都羞于启齿！
他之前那点因为对方是盲人而产生的不忍，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轻视、被戏弄的怒火。
“嗤——”他果然嗤笑出声，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我说，小瞎子，你这套骗三岁小孩呢？我从不信这些玩意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女孩：“骗人也用点心思，行吗？”
女孩对于他的嘲讽毫无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墨镜后的目光无从捕捉。她慢慢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布包拉好，握紧盲杖，轻声说：“信不信，随你。”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屿感觉自己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他狠狠瞪了那女孩一眼，丢下一句“装神弄鬼”，转身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摊位前，胡乱把东西一卷，塞进旁边的破旧双肩包，头也不回地下了天桥。
回家的路上，姜屿心里的火还没消。路过一家福利彩票投注站时，他看着门口滚动的中奖号码显示屏，脚步顿了一下。
“呸！”他啐了一口，“信你才有鬼！”
然而，走出十几米后，他鬼使神差地又折了回来。站在投注站门口，他内心挣扎，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妈的……就当两块钱喂狗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几乎是抱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走进投注站，掏出两枚硬币拍在柜台上，瓮声瓮气地说，“机选，一注，双色球。”
拿到那张薄薄的、印着随机号码的纸条，他看都没看，直接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回到家，逼仄的出租屋闷热如同蒸笼。姜屿把背包往墙角一扔，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顺手打开了那台画面时不时会闪烁一下的老旧电视机。
他早把彩票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还是那个抢他生意的真瞎子，琢磨着明天该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本地新闻，他心不在焉地按着遥控器。当时钟指针慢吞吞地跳过九点，调到开奖频道时，他正准备换台，手上的动作却猛地僵住。
电视屏幕上，正缓缓滚出今晚双色球的中奖号码。
红球：03，08，17，25，29，31。蓝球：11。
这组数字……有点眼熟？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在裤兜里翻找，终于摸出了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一点点将纸团展开。
当纸上那串数字，与电视屏幕上的中奖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完全重合时……
姜屿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轰——！”
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张彩票，又猛地抬头看向电视屏幕，来来回回，反复确认。
真的……全中？
一等奖……五百万？！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怀疑。他猛地发出一声怪叫，在狭小的房间里又蹦又跳，挥舞着那张价值五百万的薄纸，像个疯子。
“中了！真中了！五百万！哈哈哈！老子发财了！！”
他抱着那张彩票，狠狠地亲了好几口。那个真瞎子……不！那是活神仙！是女菩萨！是他姜屿再生父母！
什么装瞎，什么抢生意，什么嘲讽……全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这一晚上，姜屿基本没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怎么花这笔巨款。换房子！买车子！吃香的喝辣的！再把那个破算命摊子一砸……不，要金盆洗手！从此告别江湖！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他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夹在身份证后面，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还不住地用手去按，确认它的存在。
打了个车，直奔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天也蓝了，云也白了，连堵车都显得那么可爱。
到了目的地，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T恤，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大厅。
然而，他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在踏入大厅门口，看清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时，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僵在脸上。
就在兑奖窗口旁边的休息区，那个穿着米白色棉麻裙子的女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依旧戴着那副纯黑的墨镜，手里握着盲杖。
但她的姿态，一点也不像盲目等待。她就那么精准地“面朝”着入口方向，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更让姜屿头皮发麻的是，她的手里，还举着一个东西——一个打印出来的、巴掌大小的纸质二维码。
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微微侧过头，面向他。
她抬起那只举着二维码的手，声音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软糯，语调也依旧平淡，但在此刻的姜屿听来，却字字千钧，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姜先生。”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姓。
“天机，不可轻泄。”
“承惠，卦金三百万。扫码，还是转账？”
三……三百万？！
姜屿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张二维码，又看看女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极其荒谬和强烈的肉痛感，混杂着一种被精准算计的惊悚，瞬间攫住了他。
三百万？张口就来？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他辛辛苦苦……不，他走了狗屎运才中的五百万，扣完税到手也就四百万出头，这瞎子一开口就要拿走一大半？
凭什么？！
一股赖账的冲动，混合着对这笔横财的极度占有欲，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狂滋生。
他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扫视着大厅。工作人员在忙碌，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边角落里的动静。
一个瞎子……能拿他怎么样？
难道还能追着他满大街跑不成？
对！就这么办！
姜屿心一横，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打着哈哈：“那个……小师傅，你认错人了吧？什么三百万，我听不懂……我、我就是来问问兑奖流程的，对，问问流程……”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个转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拔腿就往大厅外面冲！
速度之快，堪比被狗撵。
他一路狂奔，冲出彩票中心大门，冲下台阶，混入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追上来。
那瞎子果然没追来。
姜屿扶着路边一棵行道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一阵后怕，随即又涌上一阵窃喜。
还好我跑得快！三百万？做梦去吧！到手的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他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跑乱的衣服，脸上重新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摸出手机，准备查查附近哪家银行最大，态度最好。
就在这时——
“叮咚！”
手机顶部，一条新闻推送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加粗的黑色标题，触目惊心：
【社会新闻】临州惊爆！千万大奖得主兑奖次日离奇遭遇雷击，全身焦黑生命垂危！网友惊呼：莫非是天谴？！
姜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千万大奖……雷击……天谴？
他猛地抬起头。
方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然阴云密布。
厚重的、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翻滚着，汇聚着，隐隐有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
一道惨白的电蛇，骤然划破昏暗的天际。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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