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楼三个字被门前的灯照得亮堂堂的。里头传出来的曲子，浓情蜜意的，听着就腻。
何月瑟刚在小摊前买了糖炒栗子，付了钱。
驻足原地，听着令人不喜的曲调，微微皱了皱眉。她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热气腾腾，很是温暖，继续耐着性子继续等。
她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千金小姐。
今日穿的是一件湖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针织薄外套。头发是新去理发店烫的，只别了一枚素银发夹。
这一身打扮，瞧着落落大方，典雅气质。
她的容貌是淡颜清丽样式的，站在这烟花之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明眼人一看，都会以为是走错了地方的富家小姐，或者哪位太太。
经过的人里头，有人匆匆瞅一眼，有人停留大量，也有不少嘀嘀咕咕的，说这位大小姐站这儿干什么呢？
旁边会有人低声接话，讲大概是来捉奸的，正等着主人公出现呢?
一般这样的小姐或者太太，极有素养，她们不屑于直接进入春意楼，降低自己的身份，又或者羞于进入这样的风月场所，所以在楼外堵人，合乎情理。
丫鬟芸香跟在她后头，已经劝了好几回。
“大小姐，咱们回吧。”芸香把嗓子压得很低，“这地方哪是您来的，有辱您的名声，周家有意和您议亲，传到他们耳朵里，恐怕对您不好。回头让老爷知道了，更不得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何月瑟的语气很淡，目光淡淡地望向春意楼的大门。“周家的少爷虽喝过几年洋墨水，却是个多情种，见一个爱一个，我瞧不上。至于，爹那边，我自己会去解释，他能理解我的，至于谣言，没人敢传出何家的闲话。”
她今日会不顾身份，踏入烟花柳巷，并非捉奸，她还是个未婚的小姐，而是为了等她弟弟何俊哲。
俊哲今年十九岁，在沪江大学念书。这一阵子总跟几个同学厮混在一起，三天两头就往这条街上跑。
家里的钱庄一直是父亲在管，可父亲这两年身子不好，账目上支出去的钱，这段时间莫名地越来越多。
她留了心，查了半夜，几笔都对不上。
这些钱的去向，兜兜转转，最后都指向被何俊哲拿走了。他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吃穿住都在家里，出门有何家专门的司机接送，学费也是另出的。
若要在外面，装装少爷的阔气，请人吃饭喝茶看戏，买学习用品，她给他一个月的零花钱足够。
继母在这件事上装糊涂，账房先生不敢多嘴。只有她这个做大姊的，托了人去暗中打听，才弄明白，俊哲迷上了一个叫如漪的女人。
何俊哲隔三差五地去春意楼消费。
她今日来，没想着要找谁的麻烦。她只想把弟弟找到，带回去，苦口婆心地劝一番，让他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正想着这个，春意楼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个女人送走了她的客人。
那女人穿了件桃红色的高领旗袍，料子是仿真丝的，上头印着肥硕的大花，艳得发俗。她旗袍的衩开得不一般的高，快到腰部了，露出细细长长，白花花的腿。
她的头发烫成手推波浪的式样，鬓边别了一朵绢做的海棠花。
花无百日红，这假花不枯不败，戴在头上，她大约是图个运气罢了。
一种身份有一种打扮。
这身打扮，有伤风化，何月瑟怎么看都不顺眼。
或者说何月瑟瞧不上她这种人，红了几年，若要脱离这里，做个正经人，会拼命抓住机遇离开，会把尊严二字看得极重，而她是把尊严踩在地上的人。
她这么多年不走的原因，想必是没有钓到合适的龟。
那女人跨出门来，正要朝街上张望，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何月瑟，她明显愣了一下。
何月瑟跟何俊哲是一母同胞，姐弟俩长得自然像。
如漪看到她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了数，这位富家小姐，多半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何月瑟上前几步，先开了口：“请问，是如漪小姐吗？”
如漪镇定了一下心神，面不改色，把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目光从她头上那枚素净的银发饰，颈间有圆润的一串珍珠作为配饰，一眼落到她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牛皮鞋。
如漪接触过的有钱人不少，这一身行头，绝对价值不菲。
打量完，她朝何月瑟微微笑了笑。
“是我。”如漪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摸出支香烟，夹在指间转着玩。
她的眼睛盯着手里转动的这支烟，说：“这位姑娘不该来这儿，来这儿找我，莫非是有什么要事？”
“我弟弟何俊哲，最近常到您这儿来。”何月瑟说，“我想见他，跟他说几句话。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里头，如果在的话，麻烦您把他叫出来。”
如漪听了，眉毛轻轻一挑，随即笑了。那笑里头带着几分玩味。
“俊哲啊!”她把那支香烟往耳朵上一别，语气亲昵极了，“来倒是来过，不过他这会儿不在，走了有好一阵子了 姑娘这个点才来，晚了一步。”
何月瑟不喜欢她说话的这个调调，便没有接话。
如漪见她不作声，又补了几句：“俊哲这孩子吧，来我这儿就是坐坐，喝杯茶，听我弹几支小曲，打发打发时间，旁的什么事都没有。姑娘，你放一百个心，我如漪是正经人，有良知的，不会对一个半大的孩子下手，我只当他是我弟弟。”
这几句话说出来，何月瑟觉得好笑。
她这话说得未免太荒唐了，做皮肉生意的，哪管什么年龄，哪讲什么情谊，眼里只看得到钱财才对。
想到这里，何月瑟便觉得愈发好笑，俊哲大概也就是被这样的招数给留下来的吧。
“正经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怎么，不信？”如漪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到我这儿来的客人，个个都是规规矩矩的，我就是陪他们说说话，解解闷，又不做别的。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满春意楼里头，就数我最规矩，卖艺不卖身。”
何月瑟没接这个话茬，打听一个妓子作甚，她只问了一句：“他今天来，在你这里花了多少？”
如漪眨了眨眼：“也没多少，就坐了半个钟头，留了二十块钱在桌上。”
二十块钱，何月瑟心里一沉。
她们家钱庄里的伙计，一个月的薪水也才四十块。俊哲来这儿坐半个钟头，就花掉了人家半个月的辛苦钱。
“如漪小姐，”何月瑟开了口，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你说你是正经人？那你站在这儿，开门迎客，刚刚送走的那位先生，年纪都快能做你父亲了。你已经贴到人家身上去了，这像是正经人做的事吗？”
如漪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一层。
“想必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晓得，这世上没有哪家的正经女人，会主动往不同的男人身上贴。”何月瑟说，“你陪人说话解闷，收人二十块钱。这二十块钱买的究竟是你说的那些话，还是放长线，钓大鱼，你是不是在玩弄一个半大孩子的感情，这半大的孩子最容易入感情的骗局，你哄得他心甘情愿偷家里的钱，用在你身上……”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是说如漪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如漪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将胳膊不自然垂了下来，手里那支香烟不知何时被她捏断了。
“俊哲糊涂，不懂事，受蒙蔽，我会训他。”何月瑟说，“可你比他大，你懂得多，你收他的钱，哄着他一趟一趟往这儿跑。回头他荒废了学业，败光了家底，你能说这些都跟你没半点关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事情要发生，所以我不止是要把我弟弟带回家，还要找你。”
如漪抿着嘴唇，眼眶先红了。
“你这话说得……”她的声音发起了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站在街上用文化骂人，倒是很有一套。我做这行，是我自己愿意的吗？你从小锦衣玉食，你懂什么……”
何月瑟没等她说完，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极响的一声，重重拍在如漪右脸上，连同她的脑袋，都被突如其来一巴掌的力道打得微微偏向一边。
如漪愣在了原地，她咬着嘴唇，整个身体颤抖着，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哭，泪珠从眼眶中掉落，演得几分可怜。
何月瑟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来之前，她早将如漪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她是自己把自己卖进春意楼的。
从前在外头支摊卖豆腐，早起晚归，嫌生活太累，便选了这条看似轻松的路，只想寻个冤大头，过上不劳而获的日子。
她若真想脱离，她的体己钱理应攒够了，之所以不走，不过是还未钓到能保她后半辈子锦衣玉食的“金龟”罢了。
想到此处，何月瑟更觉得眼前这张哭泣的脸，处处透着虚伪。
没有打探到这些底细前，何月瑟比较同情她，想着如果弟弟在意她，她也是女子，深知女子的不易，必定能帮一把是一把。
没有骨头的人，在哪里都支棱不起。
芸香吓坏了，赶紧拽何月瑟的袖子：“大小姐，咱们走吧，回头让人看见了……”
何月瑟没有再去看如漪。她转身朝街口走，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快。
这地方多留一刻，都要被那股呛人的熏香熏得浑身不舒服。
芸香小跑着跟在后头，不敢再吭声。
走出十来步远，身后传来如漪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凭什么打人……你们有钱人就了不起吗……”
何月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沿着那条街一直走，走到拐角的电线杆子底下才停下来。
她从手包里摸出张帕子，擦了擦手心，然后把帕子丢了。
那一巴掌打得她手心发麻，发红，这会儿还隐隐地疼，手掌还沾了一层脂粉。
“大小姐，”芸香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别生气了。二少爷他……”
“明天你去找老张。”何月瑟说，“让他把二少爷这个月的零用钱停了。就说是我说的。”
芸香应了一声。
何月瑟抬起头，看了看街对面商铺亮着的霓虹招牌，又看了看自己手掌心从她脸上拓下的廉价脂粉。
她始终是有些生气的。
打了如漪那一巴掌，她依旧觉得很痛快。
她戳穿了如漪的为人，戳穿了那份不堪。这世上多的是自己骗自己的人，给自己找一套说辞，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
如漪有她的说辞，俊哲有俊哲的说辞，连她那个装糊涂的继母，也有继母的说辞，可她何月瑟没有说辞。
她只知道，账目对不上就要查，人走错了路就要拉回来，不应该出现的人，该动手告诫的时候，就动手告诫。
至于能不能拉不拉得回来，那是另一回事。
总而言之，她憋不了一口气堵在心头。
她收回目光，对芸香说：“走吧，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何公馆坐落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梧桐路上，是一幢三层楼的西式洋房，带一个小小的花园。何月瑟轻轻推开铁栅栏门，穿过花园里那条碎石小径，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继母周氏正坐在沙发上织毛线，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瑟瑟回来了？”周氏叫的是她的小名，语气一直挺和善的，“吃过饭没有？厨房里给你留了鸡汤。”
“吃过了。”何月瑟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去，问了一句，“爹，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下午睡了一觉，刚吃了药歇下了。”周氏手里的毛线针没有停，是在给何老爷织新的围巾，“你出去大半天了，去哪儿了？”
何月瑟在周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佣人端了杯热茶过来，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有点烫，低头吹了吹。
“我去找俊哲了。”
周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找着了？”周氏问，眼睛还是盯着手里的毛线活。
“没有。”何月瑟说，“我去春意楼没有等到他，他提前一步离开了。”
周氏终于抬起了头，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过了半晌才说：“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周氏把毛线放到一边，“他爹病着，我又不是他的生母，不好多说。说多了，他嫌我管得宽。”
何月瑟没有接这个话。
周氏是父亲七年前续弦娶进门的，今年刚三十出头，也算风华正茂，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的性子过于软，对家事嫌麻烦，一向是能不管就不管，家里若有事情便往后缩。日常，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何月瑟早就习惯了，指望不上她。
“我让老张把他零用钱停了。”何月瑟说。
周氏愣了愣：“这……你跟你爹商量过了吗？”
“明天我会跟爹说。”
周氏便不再说话了。
在这个家里，自从何老爷病倒以后，一应事务都是何月瑟在管，且管得井井有条。
她从小聪慧，生意经一点就通，何老爷自小就把她当继承人培养。
钱庄的生意，家里的开销，弟弟的学费，全是她一手操持，从无差错。
周氏名义上是太太，实际上何家的生意，她一窍不通，也不会有人特意去教她。有大小姐坐镇，足矣。
何月瑟等茶凉了一点，喝了半杯，起身上楼。
她先去了父亲房里看看。
何老爷背后垫着软乎乎的枕头，贴合地靠着，就着床头灯在看当天的晚报。
抬头看到何月瑟走进来，她脸上那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瑟瑟，过来。”
何月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何老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柔声问：“又去钱庄了？”
“没有。”何月瑟说，“我去找俊哲了。”
何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辛苦你了。”
何月瑟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轻轻笑了笑，替父亲掖了掖被角。
“不辛苦。爹，你早点睡。”
何俊哲是第二日傍晚时分，被何月瑟堵在书房里的。
他这几天都没回家，一直住在学校宿舍里。大概是零用钱被停了，缺钱花了，不得已才回来的。
何月瑟早料到这招瓮中捉鳖，一向有奇效。另外她也知道，他肯定会回来的，他还有几本书落在家里，下个礼拜要考试。她这个弟弟虽然混不吝，可对于学业上的事，倒从不耽误。
果然，何俊哲估摸着姐姐这个点在店里，便悄悄溜回来拿书。被芸香眼尖瞧见了，飞快跑去告诉了正要出门的何月瑟。
何月瑟快步赶到书房，何俊哲正弯着腰，在书架上翻找他的书。他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抹得油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恐。
“姐，好久不见啊！”他讪讪地打招呼，笑得尴尬极了。
何月瑟反手把书房的门关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坐。”
何俊哲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了。眼睛却不敢看她，盯着桌面上的笔筒发呆。
“为什么停我零用钱？”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头带着委屈。
“因为你花得太多了。”何月瑟说，“上个月从账房支了三百块，用在哪儿了？”
何俊哲的脸红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我请同学吃饭了。”
“在哪吃的？”何月瑟不紧不慢地问，“哪家馆子？吃了些什么？吃的黄金吗？”
何俊哲被噎住了。
“姐，我都十九了。”他换了个策略，语气软下来，“我交朋友，总要有应酬的。同学们都这样……”
“你的同学都去春意楼应酬？”何月瑟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还是尽早跟那群狐朋狗友散了的好。”
何俊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姐全都知道了。
何月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又觉得无奈。她还记得俊哲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她后头，一声一声地叫着姐姐姐姐。
她教他写字，他坐不住，写两笔就要跑出去玩。一转眼，长这么大了，学会了穿西装，抹发蜡，往窑子里跑。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弟弟，会越长越歪，越大越没有出息。
“如漪那边，我去过了。”何月瑟说。
何俊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变成了恼怒。
“你去找她了？你找她干什么？姐你凭什么……”
“凭我替你管着钱庄的账。凭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爹和我挣出来的，守下来的。你毫无节制的享受，是建立在我们辛辛苦苦的贡献上。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何月瑟说得激动起来，“俊哲，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你该懂了。那个如漪跟你说她是正经人，你信了，你有没有脑子？哪家的正经女人，会那样风骚地去勾引男人？”
何俊哲抿着嘴，沉默不语。
“好。”何月瑟说，“那我问你，你每回去她那儿，就是坐着说说话？”
“本来就是！”何俊哲急了，“如漪跟别人不一样，她就是命苦才落在那种地方的。她就是陪我聊聊天，弹弹曲子，旁的什么也没有！”
何月瑟看着弟弟涨红的脸和红了眼眶的眼睛。
这孩子没有撒谎，他是真的信了。他信那个叫如漪的女人与众不同，信她出淤泥而不染，信他们之间是一段干净的，特殊的缘分。他信到愿意从家里拿钱，去供养这份幻想。
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从来无一例外。
而如漪。
何月瑟又想起了春意楼门前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她未必没有在利用这份幻想。那二十块钱半个钟头的茶钱，买的究竟是茶水，还是十九岁少年眼中那份情窦初开的怜惜。
真是可笑至极，如漪是春意楼的头牌，她若想走，为她赎身的一抓一大把，她为什么不走，只不过是没遇到能让她后半辈子锦衣玉食的人罢了。
何月瑟不再往下说了，她打心底里明白，十九岁的男孩子，你越拦着他，他越觉得自己的感情神圣不可侵犯。
“爹最近身体不好，钱庄的事也多。”何月瑟站起身，语气放缓和了些，“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少往外跑。零用钱我给你恢复一半，够你吃饭坐车就行了。其余的，等你考完试再说。”
何俊哲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不服气，可到底也没敢再顶嘴。
何月瑟没想到会再见到如漪。
那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她那天去药铺给父亲抓药，路过百货大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何小姐。”
何月瑟回过头，看见如漪站在一家茶叶店门口。
她穿了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套了件灰呢大衣，头发没有烫，用根黑发夹随便别着。脸上没涂脂粉，看着比那天在春意楼门前年轻了许多，也苍白憔悴了许多。
何月瑟站定看了她一眼。
如漪走过来，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局促不安。
“何小姐，”如漪说，“你有空吗？我跟你说几句话，不耽误你太久。”
何月瑟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路边一家小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如漪要了壶龙井，给何月瑟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只手轻轻捧着茶杯，垂着眼睛，不说话。
何月瑟等了一会儿，开口问她：“你找我，究竟是有什么事？你知道我并不想和你有多少交涉。所以请你尽快说完，我赶紧走。”
如漪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来。
“何俊哲又来找我了。”她说，声音不大，“你打了我的第二天，他就来了，他一直追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跟他说了，你来找过我，说你骂了我，还打了我。他替我抱不平，说他姐姐太霸道了，他说他不要再回何家了。”
何月瑟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他连着来了好几天，天天都来。”如漪说，“他的零用钱被停了，他就拿学校里吃饭的钱来。有一回，他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就为了来我这儿坐半个钟头。让我陪他说说话，弹几首曲子给他听。”
何月瑟放下茶杯，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如漪看她不说话，又急急地往下说：“我跟他说了，让他别来了，他不听。有一回我硬把他推出门，他就站在街对面，站了整整两个钟头，下雨了也不肯走。”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圈也红了。可这一次，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怜，倒像是真的慌了神。
“何小姐，你弟弟他不是来逛窑子的，他是……把我当回事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发颤，“这比嫖娼不给钱，还可怕。在这条街上，被客人当真，最后倒霉的都是我们这种人。去年有个姐妹就是这么被毁了的。我担不起，我怕。”
何月瑟看着如漪，发现这个女人比那天在春意楼门前看起来要聪明一些。
她明白这份“当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会甩不掉这个人，这会影响她结交其他人，影响老鸨对她的信任。
还有更要紧的一点，俊哲已经拿不出钱来在她那里消费了。
被人瞧不起，不过是挨骂挨白眼。被人当真，却可能是要命的。
何月瑟对这条街上发生过的旧事，略有耳闻。
去年有个红倌人被一个学生缠上了，那学生闹着要娶她。家里人把那学生锁在了家里，带着一群亲戚朋友来砸了楼。
后来那女人被鸨母卖到了下等窑子，不到半年就病死了。如漪真正怕的，是这个，虚情可以让她挣的盆满钵满，假意会推她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没有心吗？她的心从进入春意楼开始，已经死去。
“何小姐，”如漪握住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那天你骂我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的没错，我做这行，说什么正经不正经的，都是自欺欺人。可是俊哲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何月瑟。
“你能不能把他送走？送得远远的，让他别再来这条街了。”
何月瑟沉默了一会儿。
她明白，如漪怕的是俊哲牵连到她。可话说回来，这世上谁的担心里头，不掺着自己的利益呢。
她自己跑去春意楼找弟弟，难道就全是为了弟弟好？难道里头就没有怕家产被败光的私心？
何月瑟把茶钱放在了桌上，站起身。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你也别再让他进门了，你要是狠不下这个心，那就别怪事情往坏的方向走。”
如漪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何月瑟的办法，是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南京一位世伯的。那位世伯在金陵大学做教务长，跟何家是三代人的交情。
她在信里请世伯帮忙，让俊哲下个学期转到金陵大学去念书。
她连夜想了一个理由，说上海这边环境太杂，不利求学，南京有世伯照应，她和父亲都放心。
信寄出去之后，便是等待消息。
两个礼拜后，世伯回了信，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让俊哲开学前去报到。
何月瑟拿着信去了父亲房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何老爷喝完了药，背靠在床头听完，沉默了半晌，点点头。
“瑟瑟，你总是考虑得周到。”
何月瑟笑了笑，说：“我的弟弟，我自然要安排妥当。”
何俊哲那边，是何老爷亲自去跟他谈的。
因为他们姐弟之间经如漪一事，至今还存着隔阂，何月瑟去说，他未必肯听进去，只会更加激烈地反抗拒绝。
少年心思纯粹，他遇到一个女人，被深深吸引，说爱就爱了，越是要掰扯开，越是粘合得更牢。
哪怕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也愿意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父子俩在书房里关着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只是何俊哲独自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显然被何老爷狠狠训了一顿，出乎意料的，他倒没有闹。
当天晚上，何月瑟在厨房里熬药。何俊哲步伐沉重地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姐。
何月瑟回过头去。
何俊哲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也没抹发蜡，耷拉下来遮着额头，看着又变回小时候那个跟在她后头的小男孩了。
“姐，”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何月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搅她的药。
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去收拾行李吧。”她背对着他说，“南京那边比上海冷，多带两件厚衣裳。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钱在你房间里，我放在信封里了，你记得拿上，不够了写信回来，我派人给你送去。”
何俊哲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何月瑟的背影。
何俊哲走的那天，何月瑟去火车站送他。
站台上人多，乱哄哄的。挑夫扛着行李来回跑，小贩扯着嗓子叫卖茶叶蛋和香烟。
何俊哲提着个皮箱，穿着何月瑟给他新买的那件藏青色呢大衣，显得儒雅清俊。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比平时沉稳了些。
火车汽笛响了。
何月瑟也赶上了送行。
何俊哲在人群里看到了姐姐，走上前去，张开怀抱，轻轻抱了她一下，不舍地上了火车。
何月瑟知道这个拥抱，把他们之间的隔阂像水雾一般驱散了。
如漪这个人在他们之间，已然成为了过去式。
她静静地站在月台上，望着火车缓缓开动，一节节经过眼前，她开始下意识地追赶着火车，伸起手摇摆。大声喊着：“俊哲，记得常写信给家里。”
火车越开越远，直至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她停下脚步，眼里蓄满泪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火车站门口的书报摊，看见一张小报上登着条花边新闻。
她驻足看了一眼，标题赫然写着“春意楼红倌人从良，嫁与码头商人做妾，那商人愿意每月三百大洋供养着她”。
旁边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那个人看着很眼熟。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份报纸买下来，叠好，塞进了手包里，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买这张报纸。
也许是为了时刻提醒一下自己。
回到家，有很多事等着她。
芸香告诉她，钱庄的刘掌柜打来电话，说这个月的账目已经理清了，请她明天去过目。
继母周氏穿了最近新做的衣裳，像变了个人，不再整日待在家里，有人约着逛街打牌，她都打扮一下去。今日傍晚，她就被人约了去打牌，晚饭不在家吃。
父亲的药已经熬好了，已经有人端上去，服侍着喝下去了，现在在睡觉。
半个月后，何俊哲那边来了信，他说他遇到了像玫瑰一样热烈的女孩，一眼沦陷，那个女孩是南京周家的三小姐，他上门拜访过，南京的那个周家与他们何家是世交。
何月瑟笑了一下，“倒是门当户对。”
何月瑟坐在沙发上，把一件一件琐碎的事情听完。
随之，她上楼换了一件家里常穿的淡青色的旗袍，去书房，翻看一遍钱庄上个月的账本。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一片片落在花园的碎石小径上，打扫的小厮把落叶扫作一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接着看她的账本。
一个月后，她经过报摊，又看到了一则花边新闻。
那位从良的妾，同时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被商人在外听说了，回到家，不由分说，狠狠抽打了一顿，直接赶出了家门。
那位从良的妾，回到春意楼，被老鸨厌弃了，处处被针对，最终无处可去，跳了黄浦江。
再后来，又听说了一桩旧事，商人对如漪的唯一要求是，永远不能出现在原配眼前。
原配是他的初恋，他费尽心思娶回家的，地位非同寻常。
如漪不过是他一时感到新鲜和刺激的玩意，用一些钱捆在身边，像宠物一样，有时间逗逗，没时间便放在笼子里，看也不看一眼，自然不能和明媒正娶进来，想共度余生，又为他生育过的原配相提并论。
她听了后，只是口头答应了，她以为男人一时的宠爱便是天久地长。
一日，她打扮得穿金戴银，穿的都是当下时新昂贵的样式。
她婀娜多姿，神采奕奕地站到原配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被商人得知了，回来将她关到小房间，朝她下了重手，饿了几天。
如漪贪心，可男人更会计算得失。
若一心依附于男人，长久来看待，是一场渐渐把自己推入一个万劫不复地狱的慢性自杀。
窗外的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暗示着初冬来临。那么，雪也就不远了，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积攒的厚度，会遮盖住许多旧事。来年的春，也会迸发新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