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跟在父亲旁边讨一口茶喝,觉得父母的东西就是极好的。初中正式喝茶,家里买的是"猴王"茉莉,那么清丽的花茶偏叫个“猴王“,心里总有点难言的尴尬。
父亲却年年买,他说喝茶是心态,不必花钱装大爷。可只要谁送了好茶,他又乐滋滋沏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慢慢抿,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后来我换了飘雪、碧螺春、小青柑。
但名器我一样没有,只有一套白瓷茶具,一壶四杯,还嫌清洗费事,日常只用普通杯子。
水滚,茶好,足够了。
茶点倒是要配的,酥饼、瓜子、糕点、干果,但绝不往茶里加糖加奶,糕是糕,茶是茶,苦甜相离,各得滋味。
见过两个人,让我懂得茶早已融进日子。
我曾经有位同事,清晨起来就冲到办公室,沏一壶浓酽酽的茶,然后再回家洗漱,不然他一天都没魂。父亲年轻的时候,每晚也必沏一杯浓茶,从来没说睡不着觉。
我当时想,这大概就是茶客的体质。后来才懂,不是茶不让人睡,是真正爱茶的人,茶就是他们呼吸的一部分。浓也好,淡也好,不在醒与睡之间,而在日子里扎了根。
我也深受影响,每晚睡觉前,特意沏杯茶,打开床头灯,看看书,“咝咝”一声,嘴唇轻拢,浅浅吸入茶汤,然后张开嘴,轻轻呼出茶汤的热气。
灯光朦胧,茶汤清澈,一夜安宁。
同事如今已经调走,不知他是否依旧这般饮茶。父亲却喝不动浓茶了。我给他泡飘雪,他笑说:"淡是淡了,但香。"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爱茶之人到最后,爱的不再是茶本身,是一口下去,什么话都不用说的那个片刻。
读梁实秋的《喝茶》,深以为然。“不少人把喝茶看得过分隆重,焚香、洗器、候汤、分茶,一套流程繁琐冗长。仿佛少一道工序,便是辱没了茶。我以为大可不必。
喝茶,最要紧是闲暇。
偷得片刻清闲之时,放下俗务,静静坐下来,看着水汽氤氲,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慢慢啜饮,才算是真正喝茶。"
这般道理,也是在日复一日的朝夕里慢慢体会到。
每日清晨,我总要沏上一壶茶。晚间归家,父亲指着茶壶说:“快喝,淡淡的,刚好。“
我愣了一瞬间,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我喝过的所有好茶,都是在替他尝那些他再也喝不动的浓。
忙里偷闲,浅酌一盏。
茶还是那杯茶,只是有些滋味,要隔着岁月,方能慢慢读懂。
先生,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