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逝者的回忆(二)

(三)我姥姥

两年前的正月里,姥姥也走了。享年96岁!姥姥的离开,我仿佛从小就有了心理准备。因为姥姥的特别,特别的小老太太,对我最好的姥姥。

姥姥裹小脚裹到一半,政策放开,所以她的脚是代表历史的十指扭曲,半大不小,视觉上就能体会她经历的痛苦。

姥姥的婚姻也不是很美好,封建包办婚姻,坐上花轿前不知道要嫁谁,嫁的男人比自己小,眼睛还不好,家得靠姥姥养。

姥姥生儿育子也不是很顺利,生了两个男孩,都长到四五岁夭折了,是两个从小聪明伶俐的孩子,因着当时治不了的病去了,后来生了四个孩子,老二十五六得了大脑炎的二姨,老三我舅舅光棍,一辈子在找媳妇糟踏钱,四十多生了我妈妈,是老年最幸运的事。

姥姥的身体更是不好,四十岁时就得了心脏病,四十岁时就开始吃药,一顿都不能落,这心脏病真的是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犯病时就是经历一次死亡,好时很好。姥姥一直以为自己在未来的哪一天就死了,所以,她要死了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我从懂事开始就害怕,害怕姥姥真的死了。所以,每次姥姥来我家,我连学都不要上,要在家看着姥姥,挨了揍非去不可前,也要把姥姥的东西全都藏起来。就这样,我上到了高中,上到了大学,离开了家乡,最挂念的是姥姥,最怕的是接到妈妈的电话……就这样,我平安上完大学、上完研究生、结婚、生子,姥姥依然很好。做完月子回到家,姥姥在我家,她喜欢得天天守着孩子。后来,孩子会跑了,能给老姥姥开门了,姥姥依然好好的,依然在说着自己快死了。

姥姥多才多艺,非常有本事,只是生不逢时,如果生在现在,姥姥绝对能开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姥姥靠自己,养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的吃穿主要靠她挣。姥姥会画画,画的凤凰和花篮,一笔成型从来不用改,好像她的手有记忆;姥姥做的蒲团、草鞋,结实又耐用;姥姥做的糖火烧,柔中有脆,酥中有韧性,是一道道功夫做成;姥姥做的面塑,栩栩如生,临近几个村的红白喜事全都请姥姥去做,凤龙鸟虫寿桃都不在话下;姥姥的针线了不得,针脚如芝麻一样细密,就算缝补一块抹布也是这个级别的针脚;姥姥的厨艺也不错,除了刚才说的糖火烧,再也吃不到腌萝卜缨子,河豚肉拌白菜粉条,大馄饨,每次去姥姥都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我吃,从小我都以为姥姥家是做罐头的,什么样的罐头姥姥都有。老天爷喜欢姥姥的多才多艺,把她的眼睛保存到九十岁,依然明亮可以穿针。

因为以上种种,姥姥的离开和奶奶的离开相比,好像所有人都更有心理准备,虽然依然悲伤。前一年的腊月里,姥姥就下不了炕了。我去伺候姥姥的时候,发现她躺着意识不清,对食物却又了返璞归真的渴望。平常,姥姥喜欢守着很多食物,仅仅是一种占有欲,因为她哪顿饭都吃不了很多。自从卧床以后,闭着眼张着大嘴,给什么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不够还要。这是最后的渴望吗?看着她一大口一大口地吃下去,我更心疼了。正月假期结束,从老家回来前,姥姥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

正月二十二,接到妈妈电话,姥姥走了,炕上有二姨和姥爷,姥姥却在凌晨三四点断了气,没有人知道,早上七点才被发现。孤独的走,走的有准备了吗?不用再遭罪了也许是好事吧。

爷爷有钱,没给过我零花钱;姥姥不富有,却给了我她所有最好的东西。姥姥是个好人,善良、勤俭、一生最大的服气是小女儿孝敬她,足不出户她就吃到了天下美味。五十多年的心脏病折磨,一定可以换得她来生的幸福。与奶奶不同,妈妈和姨、舅舅们给姥姥烧去了汽车、空调、冰箱、大别墅、很多箱元宝、衣服,哈哈,去做个富有的人吧!

[if !supportLists](四)[endif]我姥爷

姥爷,今年96岁高龄,去年五一开始起不来床,到现在瘫在床上很久了,可能已到暮年,过一天是一天了。上一趟去是十月一,看他能吃挺多饭,脸色红润,意识清楚心疼中夹杂一丝欣慰。

说起这么些年,和姥爷的感情,竟然简单的不得了,好好照顾他一门心思对他好就行了。

姥爷很喜欢我们,永远是一脸慈祥,我们说什么他都爱听,我们给他什么他都喜欢吃,和姥爷在一起很舒服。

姥爷,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到对任何人都无害,简单到不用用很多语言就可以描述一生。用他自己的话说,“这辈子又瞎又没能耐”。因为姥爷的眼睛真的看不到,而且姥爷一辈子也没挣过钱,真的没什么本事,没对社会没对家庭做过极大的贡献。一辈子看人脸色行事。

可以想象吗?姥姥姥爷的婚姻是一场封建包办婚姻,草率得不得了。幸好姥姥有能耐。

但姥爷也有许多神奇经历,他年轻时遇到过狼,晚上走在路上,狼在旁边蓄势待发,姥爷拿着一根棍子一直打转,为了活着,转了一路,安全到家。

姥爷可以一个月只吃馒头,饭量好的时候一顿一个大馒头,不用大鱼大肉,连菜都不用,有碗水就行了。我们爱姥爷的人,都把姥爷当弱者,任何事都对他好。街上的人,却只把他当窝囊的人,能欺负就欺负,姥爷从不记恨那些人。姥爷是个好人。

姥爷一生都没有走出我们那座城,主要是因为眼睛吧。所以,简单的一生,可以简单描述。但他仍然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严厉起来谁都害怕,妈妈年轻时揍过妈妈,舅舅对姥姥不好时,他也骂他,所以舅舅对姥姥不好,却从不惹姥爷。

姥爷的一生是幸福的,在坚守了吃亏是福这条原则以后,姥爷的人生就顺畅了。大家都对他好,走到哪里都记得买点新鲜玩意给姥爷吃。姥姥虽然天天嘴上骂他,却是最爱护他,我见到过很多次,她好吃的自己不吃,留起来给姥爷;我还见过,姥姥坐在那里老半天,把一碗鱼的刺挑出来,一根小刺都不留,姥爷不会吐刺。

最后,走的时候姥爷身边也没有人,是早上。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姥爷一定耳聪目明,活蹦乱跳了,下一世,享受一次明亮的人生吧。一路走好,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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