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杞人忧天——今天我们为什么特别需要“忧天”的精神？
“杞人忧天”这个成语及其背后的故事，大家再熟悉不过了，但是如果没有读过原文，想必还是不能领会作者的原意，因此今天我们和大家一起再次学习这个故事。“杞人忧天”出自《列子》一书中的《天瑞》一文，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我们将原文翻译成白话文展示如下：
杞国有个人，担心天会塌下来，地会陷进去，自己的身体将没有地方安放，所以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有一个人担心他过于忧愁，所以过来劝解他，对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罢了，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气。你弯腰或者伸展身体、呼气吸气，整日都在天之间活动，为什么还担心天会塌下来呢？”
那个杞国人说：“天如果真的只是积聚的气，那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
劝解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只不过是积聚的气中会发出光芒的气而已，即使掉下来，也不会造成伤害。”
那个杞国人又问：“如果地陷进去该怎么办呢？”
劝解他的人说：“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罢了，土块充斥着各种地形，没有一处没有土块，你走路、跳跃，整日在地上活动，为什么还担心地会陷进去呢？”
杞国人如释重负，非常高兴。劝解他的人也如释重负，非常高兴。
长庐子听到这件事情之后笑着说：“彩虹，云雾，风雨，四季，这是积聚的气所形成的天。山岳，河海，金石，火木，这是堆积的物质形成的地。劝解的人既然知道天是积聚的气，地是堆积的土块，为什么还说它们不会毁坏塌陷呢？天地只是虚空之中的一个小小物体，但是在具体存在的物体中却是最大的。天地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是必然的；天地难以测量，难以认识，这也是必然的。担心天地会毁灭，实在是担心得太远了；但是说天地不会毁灭，其实也不一定对。天地不能不坏，并且总是要坏的。如果碰到天崩地陷，为什么不担心呢？”
列子听到这件事之后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是荒唐可笑的，说天地不会毁坏也是荒唐可笑的。天地到底会不会毁坏，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既然这样，那么说天不会毁坏和说天会毁坏其实是一回事儿。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死了之后也不知道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天地会不会毁坏，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
上面所说的杞人忧天故事节选自《列子·天瑞》，文章中一共出现了四个人物，一个是杞人，一个是劝解杞人的人（以下简称劝解者），一个是长庐子，一个是列子，分别代表了四种观点。我相信大部分没有读过《列子》一书的人都只知道杞人的恐惧，对于后面三个人的观点则不甚了了，下面我们就逐一来进行解读。
首先是杞人，一个被我们嘲笑了快两千年的人，因为杞人担心天会塌、地会陷，并为此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为了一个笑柄。在自然科学相对发达的今天，我们知道了天地并不会轻易塌陷，更会顺理成章地觉得杞人的担忧确实荒唐，他被嘲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然而事实并不如此，其实人类一直生活在天地带来的恐惧之中。在先秦以前，人们缺乏观察测量工具，对于天地认识只能靠肉眼观察，如果我们抛开现代科学知识远眺天空，会很自然地得出天圆地方、天地相接的结论。因为不知道头顶上的天空和漂浮在天空的云彩、日月星辰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为什么会移动，自然会担心它们掉下来。尤其是古人认为天是一个硬壳壳，日月星辰是镶嵌在这个硬壳壳上的，更加剧了这种担心。在暴雨来临之前，乌云密布，远远看去覆盖了高山丘陵，“黑云压城城欲摧”，天似乎低了很多，也印证了天会崩塌的观点。日食、月食、星星出没无常，谁能保证日月星辰不会毁坏呢？
上一节中，我们谈到了中国古代占据主流地位的两种天地模型，在两汉之前，人们认为天圆地方，天笼罩着地，这是盖天说；两汉以后，人们认为天和地都是圆球形的，天大地小，天包裹着地，这是浑天说。但是浑天说同样不能消除人们的疑虑，浑天说把天地模型比作鸡蛋，而鸡蛋是会坏的，天会不会碰到地？在地心引力还没有被发现的年代，如果大地是圆的，那地球对面的人岂不是头朝下在生活吗？他们不会掉到太空里面去吗？这种担心同样困扰了中国人两千多年。
洪水和地震在古代也是难以获得科学认识的巨大难题，洪水来袭的时候，大地被淹没，地震来袭的时候，大地千疮百孔，沟壑纵横，人类死亡，谁能保证大地不会毁灭呢？
实际上，我们依据现有的科技依然无法准确地预测地震，生活在地震带的人们依然常常会有危机感，比如生活在火山带上的日本就是一个危机意识和忧患意识很强的国家；我们所认识到的宇宙，只是无限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们对外太空依然充满好奇。因此，现代人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担忧：地球是否会因为资源耗尽而枯竭；太阳是否会因能量耗尽而熄灭；宇宙中是否有外星人；外星人是否会入侵地球······所以，杞人担心天塌地陷并不可笑，因为我们今天同样在担心类似的问题，如果说有什么要批评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劝解者和长庐子的观点其实有相似之处，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一样的，两人都试图解释天地的本来面貌，认为天和地都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所不同的是，劝解者认为既然天地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而且这种物质无处不在，人类整天生活在其中，那么就不用担心天地会毁坏。长庐子的观点则更进了一步，他认为，既然天地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的，那就一定会毁坏，只是不会在短期内毁坏，但是终有一天会毁坏。因此，担心天地现在会毁坏有点为时过早，但是有这种担心也很正常。
列子思考的维度和前三者都不一样，列子认为：以现在的知识结构，我们不知道天地会不会毁灭，就像我们不能掌控生死一样，所以担心这种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说直白一点，就是瞎操心，还不如修炼自己的内心，让自己不为外物左右，自适自在，这样才算是领悟了人生。
我们可以看到，杞人的担忧是一种朴素的感性认识，正是这种感性认识引发出了劝解者、长庐子和列子的思考。劝解者和长庐子的思考属于宇宙论的范畴，他们试图从天地的物质构成出发，来解释天地会不会毁坏的问题，尤其是长庐子所说的天地不能不坏，但是总是要坏的，不必担心天地近期就会坏，但是应该担心天地终究会坏这一观点，和我们今天的认识其实有相似之处，实在是真知灼见，发人深省。
列子的思考则属于一种虚无的人生哲学，列子认为天地会不会毁坏谁也不知道，担心也没有用，所以不用担心。列子回避了天地会不会毁灭这个问题，反而转向人自身，认为人应该到达一种虚静的状态，这样就可以“不为物累”，天地毁灭或者是不毁灭，人活着或者死去，都不能使我们的感情波动，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作者将列子的观点放在最后，自然认为列子的观点是四人中最高明的观点。
我相信，劝解者、长庐子和列子的观点都会有人认同，因为这些观点其实是秦汉以后中国思想的主流。但是他们的解释中都存在着一种缺陷，也就是劝解者、长庐子和列子都认为天地是由具体的物质组成的，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天地是没有自己的意志和精神的，这是秦汉以后中国哲学思想的一大倒退。
要解释这个问题，需要花费很长的篇幅，我们尽量说得简短些，那就从《列子》这本书说起吧。列子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战国时期的人，也是先秦道家的重要人物，早于庄子，但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列子》一书并不是列子本人所写的，而是后来的人托名伪作的，成书时间大部分学者认为应该是在魏晋时期，作者的争议则较大。因此，《列子》一书其实代表了魏晋时期道家的思想，而不是先秦时期道家的思想。
魏晋时期道家的思想，受汉末魏晋战乱影响很大，那时的知识分子看到名士很少有好的结局，饱尝了人世离合的悲喜无常，面对充满忧患苦痛的短暂人生，不再追求精神的不朽，转而追求虚幻的心灵自由与逍遥人生，他们希望修炼内心，忘掉苦乐，尽情享受。
除了战乱的影响，还有一个原因是秦汉时期，对于天地的研究进入了一个唯物质的阶段，魏晋之后，很多知识分子相信天地只是无知无识的具体物质，对于“天命”、“天道”的信仰崩塌了，人不能依靠天道或者天命来指导人生，而要靠修炼自身来超越天地生死。在秦汉之后，我们对于天地物质构成的思考多了，对于天地精神构成的思考少了，这是阻碍中国哲学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今天的我们同样面临着严重的信仰缺失问题，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宇宙和人类都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的，如果你对这一点确定无疑，不相信宇宙间有精神力量存在，也不相信人类身体之中有精神力量存在，那么人的生死只不过是一坨物质的聚散，人和一只猫一条狗也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死了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么我们就会陷入对肉欲的疯狂追求之中，只是为了满足活着时候的享受而已，这就是我们今天思想如此混乱浮躁、人们如此功利攀比的主要原因。
所以，在今天，我们依然需要“忧天”的精神与“忧天”的思考，通过对一种超越性的力量的思考与崇拜，来化解现实生活的苦难与琐碎。因为时间和篇幅的原因，最后的部分我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好在我们后面还有机会，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