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罗兰有一句名言是这样说的: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生活在前方牵拽,命运的暗流在庞杂浩荡的人间穿梭进退,这谜一样的生活,总是让人既留恋又无可奈何。
虽然花腚在别人的眼里是个怪胎,可是在父母的眼中和其他孩子没有什么分别。都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
疤是活着的印记,而活下去的本事,是花腚他爹老陈头手把手教的。花腚十岁上,就被他爹拎到田埂边,对着空旷的田野,学那套吃饭的营生——喊彩。
“腰挺直喽!气从丹田起!”老陈头粗糙的大手拍在花腚瘦骨嶙峋的背上,
“眼要亮,声要敞!看我的!”
老陈头清清嗓子,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而是直接从他那宽阔的胸腔里撞出来,撞开清晨田野的薄雾,惊飞了田埂上几只觅食的麻雀:
“一撒金——(嗬!)二撒银——(嗬!)三撒骡马成了群——(嗬嗬!)”尾音打着旋儿拔高,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粝的欢腾,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似乎真能凭空撒下金银财宝、引来骡马成群。
刚插下去的秧苗绿得怯生生,田埂上的野草挂着露水,几只老水牛在远处闷头啃着草根,对那响亮的彩词充耳不闻。花腚看得呆了,只觉得爹那破锣嗓子喊出的声音,竟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威风。
“该你了!”老陈头把他往前一推。
花腚憋红了脸,屁股上的疤也跟着一阵发紧发烫,他攥着小拳头,猛地吸一口气,学着爹的样子吼出来:“一…一撒金!二撒银……”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雏,刚出口就被风扯碎了,散在空旷里,连牛都懒得抬一下头。
老陈头没骂他,只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地压下来,比田埂上的土块还重。“慢慢来,庄稼把式不是一天练成的。记住喽,喊彩,喊的是人心头那点盼头,得豁出去,把自己当成那点盼头本身!”
农忙时节,田地里像煮开锅的水,人声、牛哞声、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打谷机的轰鸣,混成一片喧嚣的泥沼。花腚就在这片泥沼的边缘,找块稍高的田埂站上去,趁着众人歇晌喝水的当口,扯开嗓子练他的胆气。他屁股上的疤在热汗的浸润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的“不一样”。他迎着那些或疲惫、或麻木、或带着点戏谑笑意的目光,把老陈头教的彩词,一遍遍用力地砸进这滚烫的尘土里:
“风调雨顺好年景——(嗬!)五谷丰登粮满囤——(嗬!)主家勤快人丁旺——(嗬嗬!)金山银山堆满门——(嗬嗬嗬!)”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又咸又涩。起初声音发颤,眼神躲闪,屁股上的疤仿佛成了聚光灯,照得他浑身不自在。但喊得多了,那点羞赧似乎也随着汗水蒸腾掉了。他闭着眼,只管吼,吼得青筋暴起,吼得嗓子眼发甜,吼得仿佛要把自己从这具带着耻辱印记的皮囊里彻底喊出去。
渐渐地,有人在他喊完一段后跟着吆喝一声“好彩头!”或是扔过来半个解渴的生红薯。那一刻,花腚觉得屁股上那块疤,也没那么烫了。他爹远远看着,浑浊的老眼里,难得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这微弱的亮光,在花腚十五岁那个闷热的午后,被彻底掐灭了。 那是个阴雨天,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村子上空。花腚正在地里拔草,突然听见远处“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村东头老孙家的砖窑,像吃撑了的怪兽,毫无预兆地塌了半边。那轰然垮塌的闷响,如同大地在肚腹深处打了一个饱嗝,沉闷得让人心慌。正在自家地里锄草的花腚,只觉得脚下一颤。他抬起头,看见东边腾起一股巨大的、混浊的烟尘,直冲灰蒙蒙的天。
“窑!老孙家的窑塌了!”不知谁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嚎了一嗓子。
花腚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他爹老陈头,一早就被老孙家请去帮忙出窑了!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五岁时那兜头的开水还要烫人。他像被鞭子抽了的牲口,撒开腿就往东边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屁股上的疤在剧烈的奔跑摩擦下火烧火燎地疼,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等他跑到砖窑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女人们哭天抢地,男人们拿着铁锹拼命挖土。花腚看见母亲的背影——她跪在泥地里,双手扒着砖块,指甲缝里全是血。
塌方的现场像个刚被炮轰过的烂泥塘。破碎的砖坯、扭曲的木梁、坍塌的土块堆成了一座狰狞的小山。哭喊声、咒骂声、铁锹锄头疯狂挖掘碰撞的声音,乱成一锅滚沸的粥。刺鼻的尘土味里,混杂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娘!爹呢?”花腚冲过去。
花腚娘没回头,只是机械地挖着,嘴里念叨着:“他爹……他爹……”
花腚手脚并用地扑到那堆废墟前,发疯似的用双手扒拉着滚烫的砖块土坷垃。指甲很快翻裂了,指尖磨得血肉模糊,混着泥土,黏糊糊一片。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扒开!把他爹扒出来!
“爹——!爹——!”他嘶哑地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不知扒了多久,旁边有人猛地拽了他一把,声音带着哭腔:“花腚…花腚娃…别…别扒了…”
花腚茫然地抬起头,顺着那人颤抖的手指看去。就在他刚才疯狂挖掘的旁边不远处,几块沉重的大砖头被众人合力撬开。下面,露出一条沾满泥灰的腿,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条打着补丁的灰布裤子。裤腿卷着,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被镰刀割过的旧疤——那是他爹的腿。再往上,被更多的砖土死死压着的,是一具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只有那身破烂的褂子,花腚认得,那是他娘用旧被面改的。
花腚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村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 窑塌了是天灾,没办法。
老陈头死了,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砖头,埋在了他曾经烧出过无数好砖的窑里。花腚的世界,在那一天轰然倒塌,只剩下呛人的尘土和冰冷的血腥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破了的风箱。他爹教他喊彩时那敞亮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老陈头的坟头草还没长齐,家里最后一袋糙米也见了底。
花腚他娘,那个本就眼神不好的女人,在巨大的悲痛和饥饿的煎熬下,彻底瞎了。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花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声音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儿啊…咱…咱走吧…这地界…活不下去了…出去…兴许有条活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