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厨子

如果要问我小时候最怕的人谁,我会告诉你,最怕的人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老师,也不是大人口中的“警察叔叔”,最怕的人就是佘厨子。

佘厨子本名叫什么,我至今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姓佘,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公社食堂担任炊事员,因他能炒一手好菜,大家都叫他佘厨子。

他个子很高,在我的记忆里,比起中等个子的我父亲,他要高出一个头。说话声音特别宏亮,如果你在专心做事,他突然开口说话一定会吓你一跳,我就曾多次被他吓过。

我曾听父亲说过,佘厨子是个很严肃又很正直的人。在公社食堂就餐,如果哪个没有按时缴纳餐票,不管是普通工作人员、大队干部还是公社干部,甚至上级领导,他都会毫不留情大声训斥,因此也得罪不少的人。

据我满舅舅讲,一次,区委书记来公社检查工作,在食堂就餐后忘了缴纳餐费就回去了。佘厨子想起来后,硬是跑步追出几华里,把区委书记的餐费收了回来才罢休。

那时我父亲在与公社一墙之隔的供销社工作,而佘厨子的家就在供销社的对面,我的两个舅舅家又恰好在公社的对面,其中满舅舅家的门正对着公社食堂的门。所以无论我是去两个舅舅家还是到我父亲所在的供销社,都有可能被佘厨子看到。

他每次见到我,就叉着腰装着很凶恶的样子问我在哪里吃饭,我说在舅舅家吃饭,他就问我吃饭缴餐票没有,刚开始我不懂餐票是什么意思,就说没有。后来知道餐票的意思,我就说在舅舅家吃饭不应缴餐票。

他就装腔作势地说那是不行的。还说你舅舅是大队干部,在公社的领导之下,在你舅舅家吃饭,就是在公社吃饭,在公社吃饭就得缴纳餐票,不缴餐票就不给饭吃。这次没缴就从你爸爸的工资中扣除,要是下次再不缴,就要捉你到公社的小黑屋里关禁闭,连你爸爸一起关。

那时我胆小怕事也不懂事,害怕关小黑屋,所以每次去了舅舅家生怕被佘厨子看见,老远看见他我就要躲着他,但越是怕他躲他,他就越以严肃的样子逗我,老远看到我就叫我,我跑走他就追过来,我就更怕他,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佘厨子说要捉我关进公社的小黑屋。

后来,我虽然知道他是逗我玩的,但看到他那威严的样子,而且又是在公社工作,我还是心有余悸,惧怕他三分。9岁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被所在学校推荐参加公社“活学活用讲用团”,到全公社各大队进行巡回演讲,那段时间经常安排在公社的客房里住,本也可在公社食堂就餐,然后回生产队报销伙食费,我却不敢去到公社食堂就餐,每次都在两个舅舅家吃饭。

佘厨子知道后,就看似很严肃地对我说,讲用团的先进人物更要遵规守纪,不在公社食堂就餐就不能回生产队报销伙食补助。活动结束,我真的没敢找生产队报销我在讲用团期间的伙食补助。

大概又过了一年多时间,我再去舅舅家时发现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换了人,已不是佘厨子了。不再担心他找我问餐票的事了,但我还是好奇从表姐那里打听到,因为一次佘厨子未经公社领导同意,就自己拿餐票给拒不承认错误的两个“拐子”(小偷)饭吃,结果被公社领导发现,认为他犯了“严重错误”被开除了。

佘厨子一家都是吃居民粮(商品粮),之前全家只有他一个人有工作,他没了工作,一家人也就没有了生活来源。

他只好利用自己的特长,每到赶集日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炸麻花、油条卖,他炸出的麻花又香又脆,特别好吃,所以生意很好,赶集日他老婆负责卖票,他负责油炸,他的大女儿负责发货。

一次,我从父亲那里拿了8分钱,到佘厨子摊上买一根油条和一根麻花,我付款拿到票后被他看见了,他让女儿把油条和麻花拿给我,然后要我把票退给他老婆,再要他老婆把钱退还给我,我不肯接钱,他就让女儿把钱送到供销社,放到我父亲手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去他摊上买东西了。

后来佘厨子又开了一家小餐馆,由于他的厨艺好,生意还不错,公社那些老同事也常到餐馆来吃饭关照他的生意。

有一年我大舅舅的大生还是在他的小餐馆里请的客。那次我也去了,他看到我不仅热情招呼,还笑着对我说,“你今天吃饭不应缴餐票,你妈妈已代你给了红包。”我也笑着回答:“那你不会把我关进小黑屋吧?”“不会,不会,那是以前你小的时候逗你玩的。”

再后来,他的儿女们都参加了工作,好几个还去了深圳发展,他也不再住在公社那条老街上了。

我听舅舅说,佘厨子被作为冤假错案对象落实政策后,虽恢复了工籍,但那时他已到退休年龄,直接办理了退休手续,拿着落实政策的补助款和退休金,跟随儿女们去了繁华的深圳,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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