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2)

十六年前,我的奶奶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九岁。

我的奶奶,地道农民,没读过书,写不起字,嫁过两任丈夫,第二任丈夫是我爷爷,留有一子,就是我父亲。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家庭只有一子的,多是那种困顿的家庭。父亲生有两女,我和妹妹。年少的我们,勤劳俭朴,刻苦读书,从乡村读到城市,实现了逃离农民的朴素愿望。

每到周末回家,奶奶就在屋檐下张望,我们俩常常聊天,家长里短、玄谈传说,想到什么讲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奶奶讲,我听。我听得有趣,奶奶讲得认真。有些人和事,不知讲了多少遍,但奶奶都是把它当第一次来讲。

奶奶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自我记事起,煮饭,喂猪,洗衣,农活……奶奶没有什么不做的。奶奶一生都在贫穷边缘徘徊,她一辈子都与优秀无缘,她的人生信仰只有一句话: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这样,她一直干到不能做。

奶奶最后两年,神志不太清楚,能走,但话少,沉默居多。由于经济条件和认知水平的原因,奶奶没有去过医院,不知是什么疾病。只记得奶奶躺在床上前,摔过一跤,太阳穴破了一大块皮,缝了好几针,缝针时,她木木的,仿佛疼痛与她无关。伤好了后,她就在家附近,东走西走,喜欢在门前刨泥土,刨呀刨,仿佛在凝视土地。再后来,她就躺下了,再也没有起来,终于回到了土里。

在奶奶离开的十六年光阴里,我很想念奶奶,特别是开始几年,我经常梦到奶奶。有人说,活着的人要放下去世的人,思念过多,会影响她重生,想到此,我就为自己的想念而自责,但有时侯梦到奶奶,和她在一起聊天、干活、煮饭,醒来后,心中又暗自开心,仿佛见了日思暮想的奶奶一面。

后来,妹妹出嫁,我也结婚了,把爸妈带进城里,算算时间,已经离开老房子有十二年之久了。那座充满记忆的老房子,就像爸妈一样,在岁月里渐渐老去。每次回家,我们都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既想念它承载的童年,又嫌弃它的邋遢。既喜欢它的天然水果,又嫌弃它的丑陋。看惯了车水马龙,又想念老家的小桥流水;吃多了大棚瓜果,又想念老家的应季粮蔬。这十二年,总是在矛盾与纠结中徘徊。爸妈年纪越来越大,他们念念不忘的还是老房子。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也越来越懂得父母对老房子的依恋。

今年,父母把老房子翻新了。小青瓦变成了红色机瓦,多了几分洋气;平房️加盖了钢棚,原来晒粮食的坝子,变成了宽敞的内室,父亲调侃,这是他的超级客厅。站在阳台上,极目远望,还可以看见远山远水,这种视野,是城里的客厅望尘莫及的。门口的泥坝,爸爸做成了水泥地,还修了一条公路与大路相通。

我回到家,走上这片土地,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在讲述着往事。路口石板处,奶奶在这里洗过衣裳;堂屋门前,奶奶拢着袖口给我讲故事;厨房里,奶奶在这里烧火煮饭;猪圈旁,奶奶在这里喂猪。卧室里,奶奶在这里度过几十年的晨昏……楼上的墙壁上,还有奶奶出生的详细时间和地点,是奶奶让我写在那里的,她说,等她去世后,道士要用,怕我们忘记,喊我用毛笔写下。十多年过去了,这一排字变成了时间的残垣断壁,让我赌物伤怀。

翻新房子,父亲猪圈鸡舍都拆了,奶奶的卧室改成了杂物间。这些改动,就像孩子作业本上被橡皮擦擦过的痕迹,怎么都彻底干净不了。不过,我们也可以在上面描画儿孙的流年。

我的奶奶,是农村千万老实农民的一员,没有什么特殊的本事,没有什么过人的长相,更有什么过人的认知。在她的思想里,就是不停的劳作,为他的儿子减轻负担。在她去世的前两年,一个黄昏里,我和奶奶坐在堂屋门口聊天,她只是幽幽地说着:“你爸爸好苦哦!”我一听,心中满是酸楚,父亲为了养育我们姊妹俩,就像一个停不下的马达,白天黑夜都不停劳作。说完爸爸,她又说我:“娃呀,妹妹都有家了,你的呢。”我无言以对,我们俩都是沉默,就像黄昏一样,把我们悄悄吞没。

时过境迁,房子焕然一新了。这里的山水,亲切而自然,小桥流水,诗歌照进了现实。在喧嚣的生活里,这里无疑是惬意舒展而自由的。

原来,我早就拥有最好的生活,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不同的是,我可以给奶奶说,我有自己的家了,而且我也打理得很好,至于父亲,我可以让他的晚年不会再那么辛苦了。希望奶奶的在天之灵,可以见到他辛苦半生的儿子,终于能够轻松地享受生活了。这是我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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