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我们总归是在城市里住得太久了,久到双腿习惯了柏油路的坚硬,眼睛看惯了霓虹的浮光,连舌苔上的味蕾,也被流水线上的酸甜给驯服得有些木讷。可每到暑气蒸腾的时节,心里头那根弦便会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勾连起远方某个院子里,瓜藤爬满竹架的午后。惦念,便如藤蔓一般,悄悄地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弟弟这回随父亲归乡,再回城时,便带回了一整个夏天的故乡。苋菜是沾着露水的青翠,豆角还带着被虫咬过的豁口,番茄红得朴实,黄瓜顶着一身柔软的小刺,瓠子和大蒜也各自带着泥土的气息,杂乱地堆在厨房一角,像是刚从田埂上跳下来的顽童,还带着一身野气。
弟弟当晚便让我尝那番茄。我摆手,晚上是不大进食的,便由着它们静静地躺在冰箱里,做了半宿的梦。第二日清晨,我早早地将它们移入保鲜的格子,又取出一枚来,搁在案板上凉着,自己则捧了书,在旁边静静地读。待阳光从窗棂移到了书页上,我才放下书本,捧起那枚番茄。它生得极有意思,上半截还是青涩的绿,下半截却已红得透亮。我轻轻一掰——只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响,内里竟是满当当的红,红得那样丰腴、那样不讲道理。籽粒饱满得像一粒粒小小的琥珀,嵌在沙质的果肉里。我凑近了看,那沙瓤松松的、绵绵的,用舌尖一抵便化开了。嚼在嘴里,是一种厚实的、面面的甜,没有一丝酸来打扰,熟得那样彻底,那样无所顾忌,像一枚温驯的小太阳,顺顺当当地滑进了胃里。
吃完番茄,便该对付那苋菜了。在我们乡下,吃苋菜是有许多讲究的。因着不曾施过农药,那些阔大的叶片便成了虫豸们的天堂。洗菜之前,需得用手指拈起一根苋菜头,在另一只手掌心里轻轻拍打几下——“啪、啪”,像是给叶背上的小生灵们敲一记温柔的警钟。然后才一片一片地撕下叶子,就着天光,细细地查验叶背可有虫卵。
可久居城市,竟把这古老的仪式忘了。我将苋菜一股脑儿按进水池,待水面上飘起几只不知所措的青虫,才猛然惊醒。可惜为时已晚,沾了水的叶片滑腻腻的,拍打已不管用了,只得耐着性子,一片片捞起来,就着水流仔细翻看。那些虫眼密布的叶子,反倒最叫我放心——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坦荡的印记。就这么一菜篮子的苋菜,我足足择洗了半个钟头,腰都酸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起来。
洗罢晾干,只淋了少许芝麻油,撒一撮盐,再薄薄地扑一层面粉,便上屉用大火蒸。十分钟光景,那苋菜的青气便混着面粉的麦香,从锅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因着赶着上班,不能动蒜泥,我只取了老家带来的酱豆子拌了拌。入口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怔住了——就是这味道!不是城市菜场里那种软塌塌的红苋菜的寡淡,而是一种带着筋骨的山野清气,嚼在齿间,甚至能觉出叶片上那些细小绒毛的触感。
待晚间归来,暑气未消,我又洗了一根黄瓜、一枚番茄。不敢吃那刚从冰箱取出的,便放在外头晾着。约莫半个时辰,冰凉褪去,那番茄的表皮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密密麻麻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我拭净了水,先咬了一口黄瓜——那是我小时候常吃的品种,圆滚滚的,一头白一头青,脆生生的,咬开便是满口的清甜,像咬破了一个山泉水的泡泡。而后才吃那番茄,依旧是绵软的沙瓤,温驯的甜。
这几样寻常的蔬果,竟将我这一整个夏天的乡愁,都细细地安抚了下来。虽然没有亲见老屋墙角的丝瓜如何攀上屋檐,没有听见黄昏时稻田里的蛙鸣,但那些滋味,那样具体地、忠实地,从舌尖一直铺展到了心底。
仿佛我并未离开。仿佛故乡就在我的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