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小方姑娘,见字如面!
最近的你越来越爱“臭美”了,常常一个转身,就不知什么时候把裤子换成了裙子。你对每天要穿的衣服,也日益有了自己的意见。好几次清晨,我翻出几件衣服让你选,你都一副“我不满意”的神情。若不换上自己喜欢的,就“哼哼唧唧”地不出门。
每每看着你在家里脱了又穿,穿了又换,像天女散花似的,把衣服撒得满床满地,我就忍不住想要飙火,然而,为着不扼杀你这爱美的小苗苗,终是莞尔一笑,随你去罢了。
还记得前阵子我们和爸爸的朋友们一起去临安爬山吗?天气很热,有个小姐姐穿着一身蓝色的艾莎公主裙,任凭父母怎么软语相劝,就是不愿脱下。这让我想起,你的老师在群里说:不建议孩子穿公主裙上幼儿园,尤其是缀有亮片的,不仅睡觉热,也不方便活动,还容易划伤身体。
我想,也许妈妈该和你聊聊“美”。
01
想起妈妈小时候,可没有你这么多衣服可以折腾,一年到头,似乎只有临近春节时,才会由你外婆领着去县城买一身新衣服。也许因为如此,那为数不多的几件儿时觉得漂亮的衣服,就这样在记忆里鲜明着。
我记得有一件小矮人的橙色外套,一面是软乎乎的,一面是滑溜溜的,可以两面穿。新年的第一天,我迫不及待地在鞭爆声中醒来,只为了早点穿上这件特别的衣服。可是,刚上身不久,就被我玩擦炮时不小心弹出了两个洞。后来唯恐被外婆发现,就换了个面穿。
我还记得一条绿色的短裤,前面的口袋上分别缀着两个棉球,每次一跑起来,那棉球便左右晃荡。夏天我最爱穿着它去河里摸螺丝,等到上岸时,棉球便沉甸甸地吸满了水。也许是没有及时晾干,那棉球上慢慢地就长了黑点……
哦,还有一双黄色的大头皮鞋,穿起来踩在地上登登响,可是一次正月里去领村祠堂看戏,被人群拥挤着,不小心就被浇了一鞋煎油桶果的油,那锃亮的鞋头,立马就会热油烫破了皮……
那时的我,也许和现在的你是一样,觉得美就是穿一件件漂亮的衣服,色彩亮丽的,有小花、小兔各种图案的。然而,就连这仅有的美丽,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
后来,等稍稍长大一点,我隐约感觉到,在村人眼里,似乎美就是妖里妖气。对于打扮得分外时髦的女人,大家总是投以轻蔑的眼神。那轻蔑的眼神似乎在说: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肯定不干啥好事。
难道美是一种罪恶?就像人们习惯说的“红颜祸水”?
而且,诡异的是,人们对女孩的评价也仅限于“长得好不好看”。对此,我大概很不幸地被归为了后者,很长时间以来,也常常为此自卑。似乎,周围人都在用一种挑剔的眼光看待自己:嘴巴太大,身材太瘦,皮肤太黑……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少男少女们对外貌更是格外关注,好像别人直视我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各种鄙夷……
那时候的我,一方面渴望着让自己变美,就像出现在广告里的那些明星模特一样,拥有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双颊、樱桃似的小嘴;一方面,心里又觉得美似乎是不好的,不敢在自己身上做任何的装饰,生怕别人的一些个闲言碎语。
记得上初中时,邻居一个表嫂送给我一对蝴蝶发夹。那是多么漂亮的发夹呀,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的,每次跑起步来,它们就在我的头上翩翩欲飞。可是,忘了是谁说了一句什么,我便羞赧地扯下了那对发夹,或许,我的平凡配不上那样的美丽吧。
这样的心理,多么扭曲啊。爱美本是人的天性,却成了我曾经不敢碰触的一个字眼,如今我又怎忍心压抑在你身上渐渐萌芽的对美的渴望呢?
02
小方姑娘,还记得有次你站在镜子面前,摸摸自己的小脸蛋,说:“我是一个小美女”。我内心忽然一惊,然后像是害怕什么似的补充道:“光美可不够哦,我们还要独立智慧有勇气。”
我在害怕什么呢?也许,是怕曾经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也束缚住你的成长吧。我想放开双手,让你去追求美,又怕你囿于对美的单薄理解中——以为,美仅仅是指精致的五官、奢华的衣服而已。
我想,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都该是一个丰富立体的个体。所以,我不曾因为你是女孩,就用外貌来局限你对自我的认知。
真正的美,更在于一个人举手投足言谈中所散发出的气质,是如沐春风的。而这种感觉,是从内在生发出来,就像一朵花的盛开,自然会飘出幽幽清香;就像一篇美文,从来不在于华丽词藻的堆砌,而是字里行间所自带的韵味。正是,美人在骨而不在皮。
中国历代有许许多多的女子,比如王昭君、薛涛、李清照、蔡文姬、林徽英……她们之所以能在男性书写的历史上留下名字,不仅因为她们拥有美丽的容颜,更在于她们的才华、气节,是许多须眉都自叹不如的。
其实,小方姑娘,如果将美的理解再深入一点,我最希望的,便是你能用一种审美的姿态、诗意的性情栖居在这片大地上。因为容颜终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暗淡下去,皱纹会如约爬上每个人的额间眼角。俗世凡尘,种种琐碎和沮丧,如何才能保持对生活的热情?是美。
可还记得那个清晨,我们住在大山深处的民宿里,背着山,临着河,环境很是宜人。同行的叔叔阿姨们聚在一起打牌,爸爸带着你和小朋友们在地下一层玩乐高、搭积木,我坐在临河的高脚凳上,静静地享受似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清晨。
桥下面,一湾清亮的河水流淌着,阳光潜入水底,石头上晃动着斑驳的光影……一只小白蝶在溪涧上下翩飞,它和我一样无所事事。蜘蛛不知何时布下的天罗地网,不小心便撞在脸上,只有在阳光下,才看得清那在空中颤动的银丝。不知名的鸟儿忽得从树丛中飞起,停歇在桥底下的秋千上,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闲。有两个女人卷着裤腿,在延伸至河里的大石头上浣洗衣裳……
我在桂花树的树荫下,就这样浑然忘我地看着。斯斯与帆空灵清澈的声线,穿入耳膜,我只感觉内心某处裂痕似乎正在悄悄愈合。一切就像黑塞在《悉达多》所写的那样:“世界将是美好的,只要你就这么看着它,不作探究地看着它,单纯地、天真地看着它。”
小方姑娘,你也许会问,什么叫“不作探究地、单纯地、天真地看”呢?这便是我想告诉你的审美态度、一种无所为而为的态度。它既不为我所用,我亦不对它加以剖解分析。就像我们曾低头端详过的一朵朵花,抬头仰望过的一片片云。它们只是作为一种美的意象,存在着。
曾经多少次,藏在生活缝隙里的美,就是这样将我从失意中打捞起来:有时候,它是我在阳台洗衣服时,无意间抬头看到的一轮明月。有时候,它是我蒸煮紫薯时,所感受到那抹浪漫的紫色。有时候,它是小区道路两旁树木所投下的参次树影……
我想,尚是孩童的你,比身处繁杂事务中的成人更懂得以这样单纯的眼光看待万千事物。唯愿,你永远保持这份对美的纯粹之心。唯愿,你的生命里始终拥有一个露水丰盈的清晨。
要相信,真正的美纤弱无比,却不可征服。它将帮助你突破现实生活的种种壁垒,始终保有一分心灵的栖居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