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汤

地府的风,是千万年都吹不散的寒凉。

白雾终年缭绕奈何桥,忘川河水滔滔东流,载着数不尽的亡魂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无更改。

世人皆知,地府有两位亘古不变的掌权者,阎罗判生死,孟婆断前尘。却无人知晓,这两个执掌阴阳轮回的人,曾是天界仙苑书院最要好的同窗。

那时天地秩序初定,轮回体系尚未完善,他们还是初入仙门的少年仙徒。阎王本名玄宸,彼时眉眼清俊,性情温润,不爱争功逐利,唯独偏爱安静。孟婆名阿婉,性子鲜活灵动,偏爱捣弄花草汤药,总爱逃课躲在书院后山,熬制清甜的花草羹汤。

偌大的仙苑书院,无数天资卓绝的仙徒,唯有他们二人最为投契。玄宸总会帮逃课的阿婉遮掩过错,替她收好散落的药草,在师长追责时默默替她担下责罚。阿婉也会将熬好的甜汤分他大半,在他伏案修行疲惫时,静静陪在他身侧。

同窗千年,朝夕相伴,是他们漫长岁月里最干净温暖的时光。

仙苑结业那日,天帝分封三界差事,仙班荣华万千,云端逍遥自在,无数仙徒挤破头想要跻身仙列。唯有玄宸和阿婉,双双主动请命,奔赴荒芜阴冷、无人愿去的地府。

那时的地府,没有规整的轮回章法,只有无边阴雾与死寂。他们并肩扎根于此,许下年少诺言,一人执掌生死簿,判人间善恶寿元,定众生轮回轨迹;一人驻守奈何桥头,熬一碗忘川汤,斩断俗世爱恨痴念。

初来地府的千年,日子虽清苦,却并不孤单。

每日晨昏交替,亡魂络绎不绝踏过奈何桥,玄宸端坐阎罗殿,断案判罪,核定轮回,处理地府繁杂的公务。待忙完一日琐事,他总会穿过漫漫阴雾,走到奈何桥边。

彼时阿婉正立于汤锅前,素手执长勺,轻轻搅动滚烫的汤药。汤中融着忘川寒水、彼岸落花、凡尘执念,熬出的味道苦涩刺骨,是能抹去人间所有爱恨过往的忘情汤。可玄宸总能在这漫天苦涩里,寻到一丝熟悉的温柔。

他会靠在桥边的石柱上,轻声同她讲今日判过的冤案,说人间动人的相守与遗憾,聊众生可笑又可怜的执念。阿婉静静听着,偶尔抬头回应几句,闲暇时会特意熬一碗药性极淡的温汤,褪去大半苦涩,递给他暖身。

阴寒的地府,因为有彼此相伴,千年光阴,竟也过得温柔绵长。

可轮回无尽,岁月磨人,再温柔的朝夕,也抵不过千万年一成不变的重复。

地府没有四季,没有晨昏更迭,永远是灰蒙蒙的天,永远是凄凄切切的亡魂啼哭。阿婉日日守着汤锅,看无数恋人离散、亲人别离、故人相负。她看着生者执念成魔,看着死者悔恨断肠,千万种人间苦楚,日复一日,尽数压在她心头。

她熬了千万年的孟婆汤,断了千万人的前尘过往,却断不了自己日复一日的倦怠与烦闷。

偶尔有仙班仙人下凡巡查,衣袂携流云,周身绕清风,居于琼楼玉宇,览四海山河风月,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那是阿婉曾经唾手可得,却为一人舍弃的人生。

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经年累月的负面情绪,终于磨平了她所有的耐心。她厌倦了阴冷的忘川,厌倦了生生世世的别离,厌倦了永远熬不尽的忘情汤。

她想跳槽,想离开地府,去往逍遥仙班。

一个无魂无客的寂静深夜,奈何桥白雾沉沉,汤锅静静翻滚,没有一丝喧嚣。阿婉终于鼓起勇气,找到了独坐阎罗殿的玄宸。

灯火幽幽,映着玄宸冷峻的眉眼。千万年执掌生死,早已磨去了他年少温润的性子,只剩一身生人勿近的威严冷漠。

“玄宸,我要走了。”阿婉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想调离地府,入仙班修行。”

玄宸执笔的手骤然停滞,墨汁在生死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偌大的阎罗殿瞬间死寂,阴风吹动他玄色官袍,翻涌着藏了千万年的隐忍与不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忘川水声潺潺,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更没有斥责,只是默然踱步至奈何桥头,拿起阿婉常用的汤勺,亲手盛出一碗最浓郁、最正宗的孟婆汤。汤药澄澈暗沉,裹挟着能湮灭一切记忆的力量,是断情忘爱的无上仙汤。

他将碗递到她面前,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无人察觉的颤抖:“你若执意要去往仙班,挣脱地府枷锁,便喝下这碗汤。抹去我们同窗千年、相守万世的所有过往。断了牵绊,忘了故人,从此你逍遥云端,我独守黄泉,两不相欠,再不纠缠。”

阿婉望着那碗熟悉的汤药,心头五味杂陈。

她厌烦了地府的枯燥,渴望仙宫的自由,可她唯独不想忘记他。不想忘记仙苑的甜汤,不想忘记千年的相伴,不想忘记这阴寒地府里唯一的温暖。

可她太累了,她迫切想要逃离这无边无际的轮回苦海。

她抬手接过汤碗,眼底情绪翻涌,转瞬归于平静。趁着玄宸转身望向忘川、暗自神伤的瞬间,她手腕轻轻一倾,一碗断情汤尽数泼洒进滔滔忘川河水之中。

水声哗啦,消解了所有药性。

她抬手装作一饮而尽,轻轻擦拭唇角,垂下眼眸,装作记忆被尽数剥离的茫然模样。

玄宸回头时,只看见她眉眼淡漠,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情愫,如同一个被抹去记忆的陌生人。

那一刻,他心头万千滚烫,尽数化为冰凉酸涩。

他以为,她真的忘了。

从此往后数年,地府彻底沦为冰冷的公事场。

他们各司其职,判生死的守着阎罗殿,熬汤药的立在奈何桥。日日相见,却只剩最疏离的对视,没有闲谈,没有暖意,再无半分私语。玄宸恪守本分,清冷寡言,再也不曾驻足奈何桥;阿婉平静熬汤,默默等候,不动声色等待一纸调令。

所有人都以为,孟婆饮汤忘情,二人从此陌路。

直到数年后的一日,天光破入阴沉地府,一道鎏金调令自九天而降,稳稳落在奈何桥头。

仙音浩荡,字句清晰。

天帝旨意:孟婆阿婉,任职地府万载,恪尽职守,功德圆满,特调入天界仙班,任闲散仙卿,即刻赴任。原阎罗玄宸,暂代奈何桥司职,执掌孟婆汤锅,引渡亡魂,接续轮回。

一纸调令,互换半生。

阿婉指尖抚过鎏金卷轴,沉寂数年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她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怔愣的玄宸,声音清浅,穿越漫天白雾:“你以为,我真的喝了那碗汤吗?”

玄宸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

“我只是累了,累了日复一日的煎熬,累了看遍人间悲欢,累了困在这方寸忘川,不见天日。”阿婉望着滔滔忘川水,轻声诉说千万年的心绪,“我想换一种活法,却从未想过忘了你。仙苑千年,地府万载,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我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记着。”

数年的疏离,数年的隐忍,瞬间尽数崩塌。

玄宸望着她清亮的眼眸,终于明白,当年那碗倾覆的汤药,那数年的冷漠疏离,从来不是忘情,只是她无声的挣扎与逃离。

他缓步走到滚烫的汤锅前,拿起那根被她握了千万年的长勺,指尖抚过温润的木柄,是她残留了万古的温度。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体会到,她千万年来的疲惫与孤寂。

日日对着离愁,夜夜守着孤寂,重复着最枯燥的工作,承接所有人的执念苦楚,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阿婉抬手理了理衣袖,登天云梯已在云端缓缓铺开,仙光缭绕,静待她奔赴云端自由。

“从今往后,换你守奈何桥,熬断情汤。”她回头望他,眼底温柔缱绻,藏着万古情长,“换你看尽人间别离,尝遍千年孤寂。”

玄宸搅动翻滚的药汤,白雾漫过他眉眼,清冷的声音温柔入骨,穿透层层阴雾:“无妨。你去云端看遍山河风月,享四海逍遥。这黄泉苦海,这奈何风雨,这碗无人能躲的忘情汤,从此我替你守。”

“你不必记得地府寒凉,不必沾染人间愁苦。”

“万载情长,我一人记得就好。”

云端风起,吹动她的衣袂,地府白雾依依,留住他的深情。

她未曾饮下忘川汤,从未割舍少年情。

一场换岗,换了人间差事,换了彼此归途,却终究,没换掉跨越万古的爱恨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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