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陵山脉的深处,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用力撕开了一样,横在云雾缭绕的山中间。那就是恩施大峡谷,当地人也叫它沐抚大峡谷。它不像江南那样温柔秀气,也不像北方高原那样苍茫辽阔,它有种说不出的野劲儿,像是把老天爷最原始的力量就那么摊开在你面前。崖壁直直地插进云里,谷底的溪水哗哗地淌着,好像千百年来都没人去打扰过一样。
也正是这份野性,让好多在城市里待久了的人,心心念念往这儿跑,想在这险峻的地方找点不一样的滋味。恩施大峡谷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地方之一,外地人都梦寐以求要来一趟,可我们一家人却来过好多回了。说来也怪,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总能碰见新的惊喜,怎么看都看不厌。
这回是我女儿的两个同学从云南过来玩,我们一家人就陪着她们一起进峡谷。老邓负责开车,我嘛,就当导游,一路给她们讲讲。虽说来了那么多趟,可一看见那些山,我还是忍不住高兴,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山路绕来绕去,满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树,像是给山披了件翠绿的衣裳。那条路弯弯绕绕地伸向远处,好像藏着数不完的风景。
山谷里到处是树,远远近近散落着些房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心里就舒坦。路边有座大石头山,高高地立在树林里头,和远处的山脉遥遥相望,风景好得让人说不出话来。我们在车里静静地看,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感慨。
大峡谷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陡峭得很,看着就觉得大自然让人不得不服气。因为我们是中午才从利川出发,下午三点才到景区,时间不太够,所以就打算只逛逛云龙地缝。
一走进地缝,步子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脚下是栈道,弯弯曲曲的,挂在悬崖边。两边的岩壁像刀劈斧砍的一样,一层一层的石头叠在一起,那是多少亿年才积下来的。阳光从窄窄的缝里漏下来,在石头上洒下一片片光影,晃晃悠悠的,像时光的碎片。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香味儿,吸一口都觉得整个人清爽了。走在这儿,像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地缝的崖壁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叫石帘。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碳酸钙,一点一点沉淀,日子久了,就挂在崖壁上,像老天爷挂在那儿的帘子,看着又稀奇又好看。
路边的牌子上有介绍,说云龙地缝左边是二叠纪的岩层,右边是三叠纪的,都是两亿多年前形成的。到了七八千万年前,灰岩被雨水冲啊、蚀啊,加上地底下的云龙河一直在默默地流,上下一起使劲儿,顶上的石头塌了,这地缝才露了出来,成了今天我们能看见的模样。一边是高高的青山崖壁,一边是弯弯的碧绿河水,山挺挺拔拔的,水柔柔美美的,凑在一块儿,怎么看都是一幅绝好的画,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浸到那种安宁又清新的气氛里。
顺着谷底往前走,老远就听见轰隆隆的水声,再走几步,一道瀑布从高高的崖上直冲下来,水花四溅,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震得耳朵都嗡嗡响。当地人叫它“龙吟瀑”,说从前有龙在这儿住过。站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拐过几道弯,水声又响了起来,等瞧见云龙瀑布的时候,那才叫真正的震撼。
崖壁像刀子削的,青灰色的石头一层一层的,让水冲出了好多沟沟坎坎,像是大地的骨头露在外面。瀑布就从那崖壁的豁口处直直地跌下来,不像江南的瀑布细细的像根银线,这瀑布粗粗的一股白水,砸在谷底的水潭里,溅起满天的水雾,太阳一照,细细的水珠里竟藏着小小的彩虹。脚下的栈道紧贴着崖壁弯来绕去,旁边的河水碧绿透亮,在石头缝里撞来撞去,翻着白花花的浪。
我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得粉碎,可到了谷底又聚成河,冲开石头,接着往前跑。崖壁的石缝里长出树来,它们跟这瀑布一样,在硬邦邦的石头里头,硬生生给自己闯出了一条活路。
这条地缝原来是条暗河,后来顶上的石头塌了,才成了现在的模样。亿万年里头,水流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啃着石头,啃出了这道深谷,也啃出了瀑布的路。原来那些看着软软的水,里头藏着最硬的劲儿——不声不响的,可就能把石头磨成沙,把绝路走成大道。
我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困在原地的那些日子,就跟困在暗河里的鱼似的,看不见天,也找不到出口。可眼前的瀑布好像在跟我说,没有哪条河会一直窝在黑暗里头,只要不停地往前淌,总能撞开石壁,跌进阳光里。就算跌得粉碎,到了谷底照样能活过来,汇成河,接着往江海里去。
顺着栈道往回走的时候,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吹得人一身清爽。回头望一眼,那道瀑布还挂在崖壁间,像大地上的一道泪痕,却又满是勃勃的生机。
原来这世上最动人的景儿,从来不是安安稳稳的画,而是藏着活气儿的东西——就像这云龙瀑布,摔得越狠,越要活得敞亮;就像这地缝里的河,哪怕在黑暗里走了亿万年,也要闯开石壁,奔向天光。
走出地缝的时候,太阳亮堂堂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心里头明白,有些路啊,就跟这地缝里的栈道一样,走的时候提心吊胆的,可走出来了,心里就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