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新娘(上)

话说有个庄稼汉,姓陈,因家中排行第三,人都叫他陈三。他与年迈多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住在山脚下一栋低矮的稻草房子里。那房子年久失修,墙是泥坯垒的,顶上茅草被风雨蚀得薄了,晴天漏光,雨天漏水。母亲常年咳嗽,腰腿也不利索,离不得药罐子。陈三租了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汗水摔八瓣,收上来的粮食交了租,换了母亲的药,剩下的也就勉强将两张嘴糊到下一个收成。家里除了两副碗筷、一口铁锅、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床,再无长物。因着这般赤贫,陈三已年近四十,婚事却连个影儿都没有,成了母亲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病。

这天,陈三照例在自家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坡地里锄草。日头毒辣,晒得他脊背的破褂子深一块浅一块。正弯腰撅臀的当口,听得坡下有人喊:“那位大哥,借个方便,讨口水喝!”

陈三直起腰,抹了把汗,见是个陌生的猎户,背着弓,提着些杂七杂八的猎物,风尘仆仆。陈三是个实心人,虽自家水也金贵,还是应了声,走到田埂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水罐,递给猎户。

猎户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着嘴道:“多谢了,大哥。这日头,可真够呛。”

陈三憨厚一笑,顺势蹲在田埂上歇口气,眼睛瞟向猎户的皮袋子,好奇地问:“这位大哥,今儿个进山,可打着什么好货色?让咱这地里刨食的,也开开眼?”

猎户解下腰间一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口子用草绳扎着,随手往地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混着点晦气:“嗨,别提了,转悠了大半天,就逮着个这玩意儿。个头不大,皮子倒是鲜亮,可惜不是时候,卖不上好价。” 说着,他弯腰解开了袋口的草绳。

陈三凑过去瞧。袋口一开,先是一股山野的腥臊气,随即,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只小狐狸,通体皮毛像一团燃烧的、上好的火焰,只有尾尖一点雪白。它侧卧在袋底,四条细腿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嘴上也被勒了一道。最让陈三心头一颤的,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黑得像最深的夜,此刻正盈满了泪,泪珠顺着火红的毛尖往下滚,沾湿了一小片毛发。它望着陈三,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咕噜声,身子微微颤抖。

陈三的心,像是被那泪水烫了一下。他种地,看天吃饭,深知被束缚、无力挣扎的滋味。眼前这小兽的眼神,哪里是兽,分明是种通人性的绝望和哀求。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被贫穷和命运捆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母亲被病痛折磨,看着年华老去,看着希望渺茫。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不是去摸那鲜亮的皮毛,而是颤抖着,去解那粗糙的绳结。猎户正仰头喝最后几口水,没留神这边的动作。绳结粗糙,陈三因长年劳作而生满老茧的手指,却解得异常灵活。等猎户放下水罐,回头一看,顿时惊得瞪大了眼——那袋口大开,红影一闪!

只见那小狐狸腿上的束缚已去,它猛地一挣,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嗖地便从袋中窜出,四足刚一沾地,便头也不回地朝旁边的密林狂奔而去。只在即将没入树丛阴影的前一瞬,它倏地回头,朝陈三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那一眼,极为复杂,有惊慌未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最后凝成一点幽深的光,旋即,身影便消失在莽莽苍翠之中。

“你!”猎户这才反应过来,气得满脸通红,一步抢到陈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说好了只是看看,你怎么把它给放了?!那是我蹲了两天才等到的!”

陈三自知理亏,脸涨得比猎户还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搓着满是泥巴的手,嗫嚅道:“对不住,对不住大哥……我、我也不知道咋的,就看它……看它那眼睛,跟我心里……心里怪难受的……手一抖,就、就解开了……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猎户又急又怒,那狐狸皮虽不是顶值钱,却也够他换几日酒肉了,“你说得轻巧!你放跑了我的猎物,就得赔我损失!”

陈三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窘迫的灰黄。他无奈地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指了指山下远处那间在夕阳下显得愈发破败的茅草屋,苦笑道:“大哥,我真想赔你,可你瞧瞧,我浑身上下,除了这把子力气,哪里拿得出半个铜子?你要是不信,山下那间破草屋就是我家,屋里就一个病着的老娘,你要不……自己下去翻翻看?”

猎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上下打量陈三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和他脸上那混合着愧疚与绝望的憨厚神情,胸中的怒火像被戳破的皮球,慢慢泄了气。他重重地“唉”了一声,弯腰捡起空瘪的麻袋,狠狠抖了抖上面的草屑,低声骂了句晦气,终究是自认倒霉,扛起原先的猎物,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陈三独自站在田埂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为得罪了猎户,还是为那抹消失在林间的红色影子。直到天色擦黑,他才扛起锄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一日三餐,侍奉老母,下地干活,循环往复,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枯水。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夜里。

陈三睡到半夜,忽然做了个极清晰的梦。梦里有个穿着红衣的窈窕女子,面容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又清又脆,像山涧滴泉,清清楚楚地对他说:“明儿个一早,你往东北方向去,大约走二十里地,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庙里有一份机缘,可了却你娶妻的夙愿,也算报你当日松绳之恩。” 说完,女子身影便淡去了。

陈三一个激灵醒来,窗外月明星稀,那梦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真切。他再睡不着,睁着眼等到天色微明,便起身去到母亲床前,将前几日放生狐狸和夜里这奇梦,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母亲靠着床头,咳嗽了几声,昏花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光亮。她拉着儿子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热切:“三儿啊,这是狐仙……狐仙娘娘点化你啊!不管真假,你得去!白跑一趟,不过费点腿脚;可万一是真的,那可是咱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老天爷……不,是仙家开眼,不让我陈家断了香火啊!”

看着母亲殷切中带着泪光的眼睛,陈三心里那点疑虑和忐忑被压了下去。他伺候母亲吃了点简单的早饭,自己胡乱扒了几口,便按照梦中指示的方向,出了门,一路往东北走去。

山路崎岖,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果然在荒草丛生的山坳里,见到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半塌,瓦碎椽朽,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供奉的神像也不知所踪,的确是个久无人迹的荒庙。

陈三心里打鼓,迈过高高的门槛,轻声唤了句:“有人吗?”

只有回音在空荡的庙堂里响了几下,无人应答。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穿过前殿,来到后面一间更小的、像是当年庙祝起居的耳房。房里同样蛛网密布,却有一处显得不同——靠墙的地上,竟铺着一床半新的蓝花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被褥上,赫然躺着一个纸扎的女人。

那纸人约莫真人大小,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裱糊,骨架似乎还衬着竹篾,颇为结实。脸上细细描画了五官,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两颊还淡淡扫了腮红,头上一左一右,用墨画了两个抓髻,栩栩如生,竟是个十分清秀俊俏的“女子”。身上穿着纸糊的红色衣裙,还滚了黑色的边,脚上也是一双纸鞋。做工精细,绝非寻常丧葬用的粗陋之物。

陈三看得呆了。他绕着这小小的耳房转了几圈,甚至扒着破窗探头往外看,除了风吹荒草的呜咽,再无其他动静。梦里说的“媳妇”,难道就是这个纸人?

他心里又是失望,又觉得荒诞。但想到家中老母的期盼,又想到这床被褥看起来还挺厚实,母亲那床旧棉絮早已板结,便叹了口气。也罢,总不能空手回去。他弯腰,小心地连被褥带那个轻飘飘的纸人一起卷好,扛在肩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家时,日已偏西。母亲正倚门翘望,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待看到他肩上那一大卷东西,又往他身后张望,迟疑道:“三儿,这……这是?”

陈三将卷着的被褥放在堂屋那张破桌子上,展开,露出里面那个眉目如画的纸人,苦笑着对母亲说:“娘,您看,活人媳妇没见着,倒请回来一位‘纸人娘子’。这……这可怎么成亲啊?” 他摇摇头,指着那床蓝花被褥,“不过好歹得了床新被褥,没算白跑。娘,您那床被子都硬了,夜里不暖和,这个给您换上吧。”

母亲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安静躺着的纸人,又看看儿子黝黑脸庞上的无奈与疲惫,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暮色渐浓,纸人那用颜料绘制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又似乎……格外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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