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三卷第十四章 高三
高三那年,岳轩把课桌搬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地方偏,冬天暖气够不着,夏天电扇吹不到,可清静。没人跟他说话,他也用不着跟人说话。桌上摞着课本和卷子,卷子越摞越高,从桌面一直堆到桌肚里。每天早上他到教室,先把前一天晚上做的卷子抽出来,搁在桌角,等着课代表收走。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读的是文言文,一句一句背,背完了默写。默错了,在旁边用红笔改一遍。改了还错,就拿白纸把那一行遮住,重新默。
他不再是小学时那个为考第一拼命的少年,也不是初中时用拳头说话的叛逆者。他现在做题不抬头,一节课一节课地坐,腰不弯,背不塌。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却比从前稳了。他还是写得慢,每一笔落在该落的地方。以前为了这个“慢”吃过亏,现在倒成了习惯。反正不急。题做完,检查一遍,交卷。分数出来,不高不低,排在中上游。够用。
父亲那句“你的大学学费”,他一直没有忘。可他不说。他只是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上课,按时完成每一张卷子。有时候做到深夜,手酸了,他把笔放下来,攥一攥拳头,又松开。桌上那本横格本搁在台灯边上,偶尔翻开写几行。写的都是短句子,今天做了几套卷子,哪道题卡住了。最后一行往往只写一个日期。
有一天沈嘉明来找他借笔记。
是课间。沈嘉明走到最后一排,站在他桌前。岳轩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沈嘉明笑了笑,说:“你的物理笔记,听说记得全。借我看看?”岳轩从桌肚里抽出笔记本递过去。沈嘉明接过去翻了两页,说“谢了”,转身走了。第二天还回来,笔记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不错”。岳轩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夹进课本里。他没有回话。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沈嘉明的那种客气了。以前这种客气像一堵玻璃墙,他在墙这边,沈嘉明在墙那边,两个人隔着透明的东西,谁也碰不着谁。现在玻璃还在,可他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那就是一块玻璃。不冷,也不热。就是在那儿搁着。
云舒的信来得少了。高三下学期只来过一封,信上就三行字:“我在准备考试。你也是。考完见。”岳轩把那封信夹在横格本里,没有再回。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信少了,可心里那些话没断。像地下水,看不见,可一直在流。
高考那几天,岳轩没让家里人来陪。他自己坐公交车去考场,考完了自己坐车回来。父亲照常上工,母亲照常在缝纫店干活。没有人特意为他改变什么。可那几天家里的饭菜比平时多了半个菜,母亲盛饭的时候会把碗压得实一些。
考完了,他把课本和卷子摞成两大摞,用尼龙绳捆好,放在床底下。那本横格本没捆。它还是搁在枕头边上,封面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纸页比刚买的时候厚了不少。
成绩出来那天,岳轩在县二中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红榜贴出来,他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不是顶尖,但够了。他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校门口的电话亭,插卡,拨号。母亲接的。他说“考上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变了。她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压着的,吸着鼻子的。她说“好,好,妈知道你能行”。她说了好几遍。然后电话被拿过去,是父亲。
父亲没有说什么。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三个字。
“好好念。”
声音比平时还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岳轩握着电话,说了一个“嗯”。他把电话挂了。站在电话亭里,低着头看手里的电话卡。卡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云舒走的那天,岳轩去了车站。
她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坐下午的长途车走。车站不大,就一排候车椅,一个售票窗口,一辆中巴停在门口。云舒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她看见岳轩,没有意外,笑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送。”
“顺路。”
她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没拆穿。
两个人站在检票口外面。云舒把编织袋往脚边一放,把手插进兜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岳轩。”
“嗯。”
“我在外面等你。”
岳轩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看透之后的清醒,现在是清醒之后的决定。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等我”。只是点头。他知道云舒不需要他承诺什么。她说那句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车来了。云舒提起编织袋,上了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车开了。灰尘扬起来。岳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拐出车站,上了公路,越走越远。
从车站回来,他绕路从老城街巷走。经过那家超市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超市工装,脖子上挂着工牌。是牟蓉。她正在扫码。一个顾客把一袋大米搬上收银台,她拿起扫码枪,对着袋子上的条码扫了一下。嘀的一声。她低头按了两下键盘,报了一个数。顾客掏钱,她找零。然后下一个。她做得很熟练。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跳。没有抬头,也没有往窗外看。
岳轩站在街对面,看了一阵。他没有过去。他想起很多年前,牟蓉在楼道里练普通话,念“我叫牟蓉”。念到“蓉”字,舌头卷得不对,她就重念。念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她说,等她长大了,要给岳轩当会计。帮他管账。现在她在管账,不过不是他的账。是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账。一个月两千多块,扣掉社保,剩一千八。够活着。
他转过身,继续走。
方强的事,他是听说的。方强没有参加高考。他爸给他找了个单位,在区里开车,上了三个月班就不去了。嫌钱少,嫌管得严,嫌每天要早起。后来就在老城晃荡。骑着那辆变速自行车,从街东头骑到街西头。有时候在台球厅,有时候在小饭馆。牟蓉的事,他也听说了。方强去外地“做生意”之前,在超市门口等过牟蓉。牟蓉没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阵,把车把一摔,走了。那以后很少再有人看见他。
沈嘉明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校。走之前,他在班里发了一圈同学录,让每个人写。岳轩传到自己手里的时候,翻开看了看。前面几页写满了祝福的话,“前程似锦”“一路顺风”“勿忘我”。岳轩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前程似锦”。写完了,把本子传给下一个人。沈嘉明后来看见了,说了声“谢谢”。语气和从前一样,客气而周到。岳轩点头。
那天晚上,岳轩去了青梧树下。
树还在老地方。叶子落了大半,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坐在树根旁,从书包里摸出那支旧钢笔。林老师送的那支。他拧开笔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草稿纸裁的一方块。他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看见了。我也要走出来了。”
墨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点,又收住了。他把纸折好,压在树根底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石头不大,但实。风从树梢上滚过去。青梧还醒着。它的枝杈伸在夜色里,像很多只伸出来的手。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刚够着月光,有的还埋在影子里。
岳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背上书包,往家走。走到梧桐苑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没动。风又来了,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上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树根旁。那片压着纸条的石头纹丝不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门开了。屋里飘着饭香。母亲在灶房喊了一声:“回来了?洗手吃饭。”他说“嗯”。把书包放下,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水哗哗地冲在手上。他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里淌过去,带走了一天的灰。他抬起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他的。可比从前多了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干手。走到灶房门口。母亲正往桌上端菜。父亲坐在桌边,今天回来得早。他看见岳轩,点了一下头。岳轩在他对面坐下来。碗筷摆好了。菜冒着热气。
窗外,梧桐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