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惊蛰

惊蛰快来时,陆衔枝住在山上,大雨扯起雾岚,湿了深绿色的山峦,她坐在围炉前读信,火光映得她脸上红红的,信上是工整的字体。

  “衔枝,待我来。”


  窗外大雨滂沱,桌上放着孟仓庚亲手烧制的玻璃碗,里面盛着桃花馅的元宵,添了孟仓庚送来的蜜。

  陆衔枝放下信往嘴里放了一个,桃花裹着蜜在嘴里化开,很甜很甜,只是眼泪不听话,珠串似地往下掉。

  恨得急时,淤血从喉咙呕出来,浸污了嵌着花瓣的信纸。

  衔枝,待我来。

  她却是无论如何也等不到了。


  二十岁时,陆衔枝读到“晚日照空叽,采莲承晚晖。”,她决心往江南去,她对母亲说:“北方的风霾吹得我快要干涸,死亡来临之前,我一定要看过江南。”

  江南好风光,烟雨空濛揽着楼阁亭台,有北方没有的一大片一大片泛着奶白色云雾的青色的湖,有潮湿深绿的山峦,在这里时间过得极慢,她每天跟母亲通电话。

  “游人只合江南老。我多想在这里老去,一瞬间,下一场雨来时便老去。”

  如今对于她来说,老去成为一种奢望。

  见到孟仓庚时,他一身青色长衫,闭眼坐在青石巷的尽头拉二胡,是《睡莲》。这里少有人来,经过的也只是走捷径匆匆赴往下一个景点的游客,只有陆衔枝站在孟仓庚面前听他拉完。

  “哎?竟有人听。”孟仓庚讶然,随即笑起来。

陆衔枝写下的回忆录里,形容孟仓庚笑起来时,嘴角有梨涡,那双眼无端含有水汽,在他眨眼间碎成无数,像湖面上粼粼碎碎的金光。

江南连日有雨,令人沉闷,陆衔枝觉得,孟仓庚宛如冲破叆叇云层的一束日光,整个江南在她眼前明亮起来。

陆衔枝怔怔的盯着孟仓庚,在孟仓庚站起来靠近问她还好不好时,几乎是落荒而逃,她脚步踉跄,不顾溅起来的水直往裤腿里灌,她一心只想逃。

陆衔枝逃命一般回到旅舍,站在房间中央大口喘气,平复下来之后,母亲的电话打过来,她说起刚刚遇见的孟仓庚,母亲问她,为何要逃?

天终于放晴,陆衔枝打开窗户,旅舍的对面刚好是一家花店,花店的老板正将沉闷了数天的花往外搬,陆衔枝看了一会儿,打算先去买一束花,再去樊楼吃茶。

察觉到有人靠近,孟仓庚直起腰来,转身刚好与陆衔枝对视。

“是你?”

陆衔枝这次没有逃,她表明来意后,任由孟仓庚替她选了一束白色山茶,付了钱之后打算离开。

“哎。”孟仓庚叫住她,“你打算捧着花去哪儿?”

“樊楼。”

“哇!那里的吃食最好了,我超喜欢他家的桂花拉糕,特别好吃!你可以试试。”

陆衔枝点点头,到樊楼坐下之后她看着菜单犹豫了一下,点了孟仓庚推荐的糕点。


第二日,陆衔枝又去樊楼,下楼的时候,孟仓庚抱着一捧山茶站在旅舍门口等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清晨干净的阳光从他柔软的头发一直蔓延到山茶白色的花瓣上,花瓣上还有露珠挂着摇摇欲坠。

见她下来,孟仓庚笑得温柔:“又去樊楼?”

陆衔枝点点头,任由孟仓庚将山茶花往自己怀里一塞,又听见他说:“这里不止有樊楼一个去处,我带你去看看其他的。”

这是来江南的第二个星期,刚来时她总去樊楼靠窗的地方坐,仿古的窗子打开,楼下是积水的青石长巷,偶尔会有人撑伞过。

就这样坐一整天。

她不熟悉这里,乱走亦没有兴致。所以当孟仓庚提议带着她,陆衔枝没有过多的犹豫,她实在需要一个人来打破目前的沉闷。

孟仓庚与她说,他也不是江南人,十五岁时独自来江南求学,毕业后便留在这里,开了一家花店。

二胡也是来这里之后才学的,他喜欢江南小桥流水,慢慢悠悠的日子。

“只是城市快速发展,高楼林立,这样悠闲的日子屈指可数。”

江南好风光,临安更甚。

西湖映月,钱塘潮起,暗藏的情愫也开始翻涌。

陆衔枝自小聪明,又因为小时候并不愉快的经历,她对人事格外敏感,她能感觉到,来自孟仓庚的喜欢。

世间情感最好莫不过两情相悦,哪怕陆衔枝拼命骗过自己,也捂不住从眼睛里跳出来的欢喜。

只是她不能回应,亦不愿说明自身状况,人在陷入无力回天的绝境时感知到爱和希望,是痛苦而胆怯的,逃避,是她目前唯一,且只能做的事。

往哪里去逃呢,城市吵闹,空气也不好,陆衔枝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打算逃往山里。

离开之前,她与孟仓庚郑重道了别。

樊楼的闻林最甚,却一直放到冷透也无人喝,孟仓庚说,自己不会去打扰她,恋人不满,朋友即可。

到了山上之后,陆衔枝住进农家旧舍,秋深到底,长廊会飘满黄透的树叶,偶尔会有猫儿来访,不怕人,会跳到坐在廊下看书的陆衔枝的腿上,用爪子好奇地扒拉书页。

孟仓庚常给她寄东西,有时候是新鲜的山茶,他自己熬制的蜜,烧得漂亮的玻璃碗,一些孤本旧书。

信里是近日生活,对爱意绝口不提,却深在字里行间,遣词造句里。

病到最后,疼痛会模糊掉人的感官,思绪,可她仍记得桃花裹蜜的元宵,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又是惊蛰,细雨斜斜湿人襟袖,孟仓庚怀抱一盆白色山茶上山,江南春山烟云连绵,墓碑上的字要走进了才看得清。

山茶被放在碑旁,长成繁茂蓬勃的模样。

陆衔枝在回忆录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永远留在江南。

有些时候,天灾人祸,生老病死,爱意再汹涌也抵挡不住。

只是生命短暂,被滔天放纵或者克制隐晦的爱浸透过,也不枉一遭来此。


孟仓庚向陆衔枝的母亲请求,将那本叫惊蛰的回忆录留到了自己身边,翻开的序篇是她漂亮纤瘦的字:

惊蛰至,桃始华,仓庚鸣,衔枝而来。


春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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