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齐——汉化进程(027)
话说公元492年正月初一,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在太华殿宴请群臣。可这宴席有点特别——只有饭菜,没有音乐,史书上叫“悬而不乐”。原来,按照汉族传统礼制,遇到重大祭祀前后,是要“撤乐”以示庄重的。孝文帝对汉文化着了迷,正琢磨着怎么把北魏的礼仪制度改得更“正统”。这不,先从元旦朝会试试水。
第二天,孝文帝跑到明堂,把他爹献文帝拓跋弘的牌位请出来,陪着天帝一块儿受祭祀。完事后登上灵台观察云气天象,这可是古代帝王显示自己“通天”的标准动作。然后呢?他搬到明堂东侧的“青阳左个”去住,在那儿处理政事!
就在这时候,南齐的使团到了。带头的叫庾荜,官拜散骑常侍。北魏这边派了个叫成淹的侍郎,领着南齐使臣到宾馆南边,远远看着孝文帝行礼的场面。这安排挺有意思——既让你看,又不让你靠近。像是在说:瞧见没?我们北魏现在也是礼仪之邦了!
接着,孝文帝把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的牌位请到南郊祭天仪式中配享。这相当于官方认证:我们北魏的太祖,有资格陪着天帝享受祭祀!
古人相信朝代替换符合“五行相生或相克”,每个王朝都要确定自己的“德运”。比如秦朝自认水德,汉朝先是认土德,后来改认火德。这玩意儿看似玄乎,在当时可是政权的“合法性证书”。
中书监高闾先发言:“帝王都该以中原为正统,不能按统治时间长短或者皇帝好坏来定德运。夏桀商纣那么暴虐,夏商两朝不还是在历法上有自己的位置?咱们拓跋氏的姓氏出自黄帝(轩辕氏),按五行,黄帝属土德。所以我建议,北魏应该认土德。”
但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人出来反对:“不对不对!咱们神元皇帝(拓跋力微)当年和晋武帝司马炎有来往,后来桓帝、穆帝两代还辅佐过晋朝。晋朝灭亡后,天命才传到咱们云中、代北之地。当年秦朝统一天下,汉朝还不承认,直接继承周朝的火德。前赵刘氏、后赵石氏、前秦苻氏那些政权,地盘小、时间短,咱们北魏是接他们的班,怎么能跳过晋朝直接认土德呢?”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司空穆亮等一帮大臣站队李彪。最后孝文帝下诏,北魏继承晋朝为水德!这决定意味深长啊。认土德,意味着北魏是全新王朝;认水德,等于承认自己继承了晋朝正统——虽然晋朝是被刘宋取代的,而北魏又从刘宋的对手那儿延续下来。弯弯绕绕的,说白了就是要和南朝争“谁才是中华正统”。
定完德运,孝文帝开始“削藩”。先宣布免除某些租税。紧接着对封爵制度动刀。
原来北魏前期封王太随便,宗室子弟、功臣子孙,呼啦啦封了一堆王。孝文帝下诏:除了开国烈祖的后代,其他王爷统统降级——王降为公,公降为侯。连归附的蛮族首领桓诞也从王降为公。
但有个例外:上党王长孙观,因为祖上功劳太大,特许不降爵。还有个特殊人物——刘昶。这位本是南朝宋的皇子,投奔北魏后封丹阳王,这次改封齐郡公,但加了个“宋王”称号。这封号有讲究:既体现对刘昶的尊崇,又暗示北魏对南朝故土的“继承权”。
北魏改革像连环炮。先是改了祭祀时间:原来四季祭祖都用季中月份(如二月、五月),现在改成用季首月份(正月、四月等),而且挑好日子祭。这又是向《礼记》看齐。
视线转到南朝。就在北魏忙改革时,南齐任命竟陵王萧子良为尚书令。萧子良是齐武帝萧赜的次子,文人集团的领袖,“竟陵八友”的核心人物。沈约、谢朓这些大文豪都是他门下客。让他当尚书令,显见武帝对文化建设也上心。
北方孝文帝这时干了件大事:拆了太华殿,改建太极殿!这名字变化有深意——“太华”带点鲜卑味道,“太极”可是纯正的汉文化概念。
孝文帝搬进临时住所永乐宫,派尚书李冲和司空穆亮共同负责工程。让汉臣和鲜卑重臣合作,孝文帝在人事安排上也在促进融合。
北魏废除“寒食乡飨”。寒食乡飨是鲜卑旧俗,寒食节时乡里聚宴。孝文帝觉得太“土气”,废了。更重要的是:孝文帝首次亲自到东郊“朝日”(祭太阳)。而且规定,从此以后,朝日、夕月(祭月亮)皇帝都得亲自主持。这套“春分朝日,秋分夕月”的礼仪,完全是周礼的规矩。
十天后,孝文帝下诏,在各地祭祀古代圣王:平阳祭尧,广宁祭舜,安邑祭禹,洛阳祭周公。而且让当地长官亲自主持。最有意思的是对孔子的祭祀。诏书规定:孔子庙设在中书省!还追谥孔子为“文圣尼父”,孝文帝亲自跪拜。
这信号太强烈了——把孔子抬到国家祭祀层面,而且放在中央官署里祭,摆明了要尊儒。更狠的是,孝文帝把鲜卑旧俗彻底清理:北魏原来有“西郊祭天”仪式,被全部废除!
你看,从祭祀对象到祭祀方式,孝文帝在全面“汉化”。鲜卑贵族们看了,恐怕心里五味杂陈:传统被一点点丢掉,可皇帝说这才是“正统”。
国内改革热火朝天,外交上也有动作。北魏封高句丽王高云为“督辽海诸军事、辽松公、高句丽王”,还要求他送世子来平城入朝侍奉。高云不傻,推说有病,派了个堂叔高升于跟着使臣到平城应付。这反映出北魏虽然强势,但对辽东的控制力也有限。高句丽在南北朝之间左右逢源,北魏给封号,它接着;但真要它完全听话,难。
夏天到了。北魏颁布新律令,大赦天下。这部《太和律》是李冲等人编订的,融合了汉律和北魏旧法,是孝文帝法律汉化的重要成果。
但此时南齐出了件大事。豫章文献王萧嶷去世了!这位萧嶷是齐武帝萧赜的亲弟弟,两人关系极好。萧嶷这人品格高尚,史书记载他“性仁谨廉俭,不以财贿为事”。有个例子:他的仓库失火,烧掉了从荆州任上带回的价值三千多万的财物,管事的人只挨了几十棍处罚——这要换个贪婪的王爷,恐怕得掉脑袋。
萧嶷临死前给儿子们留的遗言很豁达:“人的才能有高有低,官运有通有塞,财富有多有少,这都是自然之理,不要互相欺负看不起。”这话今天听来都很有智慧。
齐武帝伤心坏了,后来只要提到萧嶷,还眼泪汪汪的。更感人的是,萧嶷死后家里没钱,武帝下令每月给他家一百万钱,直到自己去世才停发。萧嶷之死对南齐影响不小。他不仅是贤王,还是朝中稳定力量。他这一走,竟陵王萧子良的势力就更突出了,萧子良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扬州是南齐核心区域,这任命显见他正得势。
就在南齐办丧事时,北魏在外交上展现了灵活手腕。原来冯太后去世时,北魏曾通知吐谷浑。吐谷浑王伏连筹接诏时不够恭敬,北魏大臣们火大,要求出兵教训他。孝文帝却说:“贡品是臣子的礼仪。现在如果我们拒收,等于断绝关系,他就算想改过自新也没机会了。”不但没断绝往来,反而把先前俘虏的吐谷浑洮阳、泥和两地的人放回去了。
这处理很有政治智慧。北魏正全力推行汉化改革,没必要在西北方向大动干戈。恩威并施,既维护尊严,又避免战争,保存实力。
公元492年,对北魏而言,这是孝文帝汉化改革全面铺开的一年:礼仪改革方面,从朝日夕月到祭孔祭圣王,全面采用汉制;德运确定方面:认水德,争正统;制度调整方面:降爵、改祭祀、修律法;宫室象征方面:拆太华建太极,从名称开始汉化;外交策略方面:对高丽施压,对吐谷浑怀柔。
对南齐而言,这是承平时期但暗流涌动的一年:竟陵王萧子良地位上升,文人集团活跃;贤王萧嶷去世,影响权力平衡;面对北魏改革,南齐似乎以静制动。
这公元492年,南北朝中期看似普通却不普通的一年。在这年里,没有大战役,却有着比战争更深刻的变革;没有血腥政变,却有着影响深远的制度调整。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在看似琐碎的礼仪改革、爵位调整中,悄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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