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玄铁重剑
襄阳城的城墙上灯火通明,兵士手持长枪往返巡视,丝毫不敢懈怠。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城上宋兵立时警觉起来,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却见来者只一女子。负责值夜的武修文闻讯赶来,开口问道:“兀那女子,你是何人?来襄阳所谓何事?”
那女子在城下喊道:“我是郭襄,快开城门,我有重要军情要告诉爹爹!”
武修文大吃一惊,一面派人去通报郭靖,一面命人放下吊桥,带了几人到城下去会那女子。到得城下,武修文见那女子神色焦急,仔细打量一番。他多年不见郭襄,正所谓“女大十八变”,虽觉眼前女子眉宇间颇为熟悉,却依旧不敢相认,只是暗暗戒备。郭襄见他容貌虽苍老不少,但仍一眼认出,急切道:“小武哥哥,你看什么呢?我真是郭襄!”
武修文虎躯一震,喜道:“真是襄儿!真是襄儿!”当即命人速开城门,引郭襄入城。
两人刚往城中走了一阵,忽见前方一片灯火通明,原来是郭靖、黄蓉等人正急匆匆地闻讯赶来。郭襄疾步上前拜倒,哽咽道:“爹爹、妈妈,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郭靖忙将女儿扶起,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黄蓉眼含泪光,轻抚郭襄脸颊,柔声道:“襄儿,这些年你......”说道此处,已是声音发颤,泪如雨下。郭襄心中一酸,扑入目前怀中,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郭靖轻抚女儿长发,笑道:“咱们的襄儿都成了名震江湖的女侠了,怎的还这么爱哭?”
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接口道:“是啊,二姐,你这般柔弱模样,岂不是更叫爹妈担心吗?”
郭襄抬头一看,只见说话那人身材高大,威武俊朗,雄姿英发,目光如炬,正是她那双生弟弟、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铁马神将”郭破虏。只是现下的他,已成了位威风凛凛的青年将军,早已不见了当年那稚气未脱、鲁钝腼腆的模样。
她抬眼端详父母,只见父亲虽仍是体魄雄健,但须发俱已花白;母亲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脸上布满皱纹,俨然一副老妇模样,却哪还有当年的风姿?郭襄从未想过父母竟已这般老态,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泪水立时模糊了视线。
再环顾四周众人,朱子柳、武三通和点苍渔隐等前辈已是须发俱白,虽神采如故,却难掩老迈之态;同辈人中,当年貌美如花的郭芙、完颜萍、耶律燕都已生出皱纹华发,而耶律齐和武氏兄弟这几位她眼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已双鬓斑白。又见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走了过来,冲郭襄叫了声“小姨”,原来竟是耶律齐与郭芙的儿子耶律南。当年郭襄离家之时,这小子还不到能习武的年纪,如今竟已从军上了战场。郭襄这才体味到武当山上无色大师的那句话:“这浩瀚江湖,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郭襄赶忙将她与张君宝遭遇蒙古骑兵一事向众人说了。郭靖沉吟道:“‘素衣神剑’张君宝一向极少与武林人士打交道,但他四处行侠仗义,侠名远扬,就算不冲着襄儿和他的交情,咱们也应救他一救。更何况当年咱们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都对他很是喜欢。只是眼下襄阳军情紧急,大家都身担重任,抽不开身......”说着撇向黄蓉。
黄蓉与他心意相通,立时接口道:“襄儿说鞑子只有百十来人,那就由我带上几十个丐帮弟兄前去,想必不成问题。”
郭靖心想妻子和女儿都是第一流高手,丐帮帮众武艺也都不弱,对付百十来个蒙古兵倒也并非难事,便点头应允。朱子柳与武三通今晚并不值勤,便也一同跟了去。
众人随郭襄赶到白日里遇到元兵之处,不料已是空无一人,连尸首和兵器也没留下。若不是地上隐约看见血迹,谁又能想到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恶斗?黄蓉心细,环顾四周,瞥见一棵粗壮大树拦腰而断,甚觉可疑,便上前细看。只见那树脉络已被震断,显是有人以极强掌力所为。但这人既在恶斗之中,打树却是为何?难不成是掌力被对手躲过,才打到这树上?但此人既有如此掌力,定然能够收发自如,又怎会打在这树上?黄蓉只觉思绪错乱难理,饶是她百般聪明,却也难想明其中原委。
众人又在附近搜寻许久,眼见天色渐明,却仍未找到蛛丝马迹。郭襄念着张君宝对自己一往情深,为救自己不顾性命,看眼下这情形,定是凶多吉少,心中极为难过,忍不住流下泪来,口中喃喃道:“他死了……他是为我而死……不,他不会就这样死的,我……定要找到他……”神情似痴似呆,撇下众人,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众人赶忙上前拉住,好言相劝。朱子柳担心再耽搁下去会遇上元军,便与黄蓉相商,决定先回城中再另做打算。
回城这一路上,黄蓉又不住哄劝郭襄,说张君宝自幼福缘不浅,定能逢凶化吉,心中却暗自叹道:“襄儿这孩子从小便重情重义,为交朋友什么好吃好玩的物事都舍得,心中对谁好,在外人面前也从不知避忌,长到这么大仍然是这个性子,却不知像我还是像靖哥哥,亦不知是祸是福?”
待回到襄阳郭府后,郭襄疲惫不堪,便回房中休息。第二日忽必烈的先锋军张弘范所部抵达襄阳城下,元军士气大振,一时攻势如潮。襄阳城情势愈发危急,众人无暇顾及张君宝,郭襄也只能暗自为他祈祷,盼他平安。
郭靖每战必亲自登城指挥,但毕竟年事已高,不再亲下战场厮杀。城下宋军由耶律齐率领,摆出的阵法是由“天罡北斗阵”所演化而成,攻守兼备;元军将领张弘范、刘整等日夜钻研,终于悟出北极星位是破阵关键,但每次蒙古奇兵迫近北极星位,宋军阵型立变,反将其困在其中围杀。张弘范等恍然大悟,原来郭靖竟以北极星位做饵,诱他们深入,实则早已布下后手,不禁叹服郭靖兵法高明。
郭破虏连日披挂上阵,手持长枪,身骑紫电宝马,冲锋陷阵,纵横驰骋,好不威风。元军连攻数日,却始终未能迫近城下,士气大挫,张弘范等只得暂且收兵。
这晚战事稍弛,郭襄正在房中看书,脑中却一会想起杨过,一会想起张君宝,不禁心烦意乱。正巧郭靖怕女儿寂寞伤神,带同郭破虏前来陪她说话解闷,于是三人便谈起这十几年的经历来。
郭襄给父亲讲起五年前她游历北方时,竟在辽东碰上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顽童周伯通。一个老顽童,一个小东邪,脾气甚是对味,于是这一老一小大玩了七日。到了第八日,郭襄再去找周伯通,却发现他身子冰凉,竟已死去多时了。郭靖与周伯通乃是忘年之交,曾义结金兰,共同经历了许多生死患难,虽知这位义兄已享百龄,此事原也在意料之中,却也不禁黯然神伤。郭襄得知外公黄药师临终前一直念念不忘自己这个小东邪,竟是念着自己的名字而去,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又聊了一阵,郭襄见弟弟郭破虏仍像小时那边沉默寡言,调笑道:“破虏,你这几日在战场上威风得紧啊,上门提亲的姑娘家是不是把门槛都踏破了?”
郭破虏讪讪笑道:“哪有的事。”
郭靖见儿子和自己少年时一般心性,不禁会心一笑,拍拍他肩膀道:“破虏,我像你这般大时,你大姐都出生好多年了!”
郭破虏笑道:“爹爹说的是,等打完鞑子,请二姐帮我物色个姑娘。”
郭靖心中一动,欣慰地看着儿子,沉声道:“好孩子,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以家国大义为先,比为父当年有出息!”
几人正说着,郭靖忽觉房顶异响,忙向郭襄、郭破虏使了个眼色。郭破虏悄声打开窗子,翻身一跃便上了房顶,只见一个黑衣人正伏在房顶偷听。那黑衣人身形矮小瘦弱,不过十一二岁模样,身后背了一个长长的包裹。郭破虏沉声道:“阁下何人?”
那黑衣人一惊,手臂一挥,射出一支袖箭。郭破虏恐箭上有毒,向旁一闪,却不想那黑衣人身形一晃,竟已欺到他身前来,出掌相击。郭破虏暗道:“好身法!”觉他掌中内劲甚轻,想瞧他虚实,便也不使内力,和他拆起招来。哪知那黑衣人掌力虽平平,招式却着实精妙,竟将郭破虏罩得密不透风。郭破虏用了桃花岛秘传武功“落英神剑掌”,竟也无法冲破那黑衣人的掌势。
郭靖在下面看了二人拆招,心道:“这人身法掌法都有些眼熟。”对郭破虏道:“破虏,别跟他纠缠,叫他下来说话。”
郭破虏当即停手,道:“家父有言,要咱们下去说话,阁下请吧。”
那黑衣人也停了手,纵身跳下,落地竟悄无声息。他伸手摘了面罩,果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郭破虏笑道:“郭某在外名声不小,不想今日栽到老弟你的手里啦。”
那少年道:“不敢,承蒙郭叔父想让,小侄才没落得个灰头土脸。”
郭破虏奇道:“你怎么叫我叔父?令尊怎么称呼?”
郭襄忽地插口道:“令尊可是姓杨?”
郭靖一凛,心道:“是了,看他身法确是古墓派的,面貌也和过儿颇为相似……”
那少年并不答话,取下身后包裹,对郭靖道:“郭公公,家父说他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不便出面助您守城,这把玄铁重剑便送予您了,还望您能用它多杀鞑子。”
郭靖接过包裹,只觉入手极沉,解开一看,果然是杨过当年用过的那把玄铁重剑。当年,独孤求败手持此剑力挫群雄,杨过曾以此剑大败金轮法王,如今宝剑未老,昔日用剑的英雄却早沉寂,只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传说在江湖流传。
郭襄眼眶微红,颤声道:“令尊现下身在何处?”
那少年淡淡一笑,微一摇头,对郭襄道:“请姑姑把剑借小侄一用。”
郭襄解下佩剑,递给那少年。只见那少年长剑一挥,院中树叶漱漱落下。那少年在落叶中舞起剑来,正是古墓派轻灵飘逸的路子。郭襄眼中那少年的身影渐渐变成杨过,剑光如水,翩若惊鸿,不禁如痴如醉。忽见那少年反手将剑横于胸前,上面落着一十六片树叶,郭襄这才如梦方醒。
那少年轻轻将剑放在地上,道:“恭祝郭公公旗开得胜,击退鞑子。晚辈告辞。”说罢身形一晃,跃上房顶,腾跃间已不见踪影。
郭破虏叹道:“这少年掌法、剑法造诣着实不浅,轻功更是了得,他日学了上乘内功,定是一代高手。”
郭靖点了点头,沉吟半晌,转头向郭襄瞧去,只见她低头看着那长剑默然不语。郭靖走上前去,只见那剑上每一片树叶上各刻一字,从右往左依次念去,正是: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