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农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满地跑的鸡普通如屋里摆的收音机、平日穿的布鞋子,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然而鸡又是每家最金贵的宝贝,因为那是孩子不多的补充营养的来源。
小时候物质极度匮乏,人多嘴多食物少,鸡蛋可是稀罕物,绝对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可以每天吃(现在家里的小孩子还要劝着,逼着,威胁着才肯吃一口)。在我的印象中,只有来客人,过生日,过年过节才有鸡蛋吃,当然生病的时候也是有鸡蛋吃的(早上有冲水鸡蛋花吃,晚上有桃罐头吃,算是生病的大福利)。至于鸡肉,就真的只有过年才会有了。不过小时候吃的鸡都是养了好几年的大公鸡或不下蛋的老母鸡,肉质紧实,没个大半天是根本没法炖烂的。炖好的鸡肉吃起来肉香满口,就和山珍野味没啥区别,不像现在的鸡肉,不加各种调料的话就和嚼甘蔗差不多,只是一些肉纤维而已。
农村里养的鸡都是自给自足的,蛋不会卖,肉也自家吃,所以每户一般也就十几只到二三十只,看家里人口多少。村子里的人家大多独门独户,自家茅草房,木栅栏墙围着院子,每家隔的距离很远,鸡也就只在自家院子里转悠,邻居间家的鸡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我们这片人家不同,大家住的是联排茅草房,也就是一溜十几间草房共同一个外墙,间隔墙隔了五六户人家,前后院子也是用木栅栏墙一段一段隔着,仿佛紧挨着的方块豆腐。这样一来,长着翅膀的鸡就多了很多串门的机会,尤其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在那个时候东北的农村,邻里乡亲总体还是很和睦的,但是经常串门仍然免不了家长里短的聊,也仍然免不了聊出那些鸡零狗碎的恩恩怨怨。这鸡串门儿,也同样会惹出很多是非来。
我家在联排茅草房的中间,左边有三户,右边有三户。联排茅房里住的都是乡干部,在乡里上班,但是家属却大多数是家庭妇女,在家伺弄菜地和鸡鸭鹅狗那些活物。左边的紧挨着我家的姓李,挨着李叔家的姓张。这两家的婆娘相处一直不怎么融洽,而两家的鸡会飞去对方家偷食也经常会成为吵架的理由,然后对方就会把鸡用篮子扣起来,直到对方找过里一番理论。有一次她们理论起来的阵仗太大,都惊动了四邻八方。乡下大妈的国骂可不是开玩笑的,远至祖宗八代,近至全家老小,全都会问候一遍,那些听说的、杜撰的、扑风捉影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哪个恶毒说哪个,哪个不堪说哪个。周围的邻居看的兴奋,听的起劲,边看边交头接耳,品头论足。即使出来几个劝个架也是点到为止,毕竟这么旺的火,不烧一会哪会那么容易浇灭。何况,灭了,哪里再寻这难得的热闹去。最终,吵累了,气泄了,再加上男人回来吼几句,也就借着台阶下,各回各家了。不过,因为两家的男人都是在一个公社工作的,女人积下的矛盾,男人间一顿小酒也还是能缓和的。只是女人积下的怨可绝不会那么容易消散开去,短暂平静的背后隐藏着不知何时再起的波澜和风浪!
冬去春来,李叔家新抱窝的鸡长大了一批,其中一只大公鸡尤其出彩。火红的羽毛,健壮的身躯,如鹰爪般的脚掌,巨大的鸡冠像座巍峨的迷你小山扣在鸡头上,鸡胸脯挺拔健硕,仰头一声鸡鸣雄浑有力,响彻云霄。每天早上都是这只鸡打鸣了,附近的鸡才跟着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的跟着打鸣。高颜值也为这只大公鸡赢得了李叔全家的钟爱,李叔的儿子还给它起名大将军。来李叔串门的邻居,一进院子就能看到这位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将军,纷纷啧啧称赞,惊讶不已。当然还有的说这样子的大公鸡吃起来肉会特别香,李叔儿子听到还闹脾气,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着:不吃大将军,不吃大将军!李婶赶紧哄:不吃,不吃,就给咱虎子看家!
健硕的翅膀可不只是给大将军带来了高颜值,更是实实在在的提升了大将军振翅低飞的能力。这样一来,大将军串门的机会就多了,而且大将军尤其钟爱飞到张叔家院子里。开始大将军飞过去,被张婶赶回来,李婶再敷衍的道个歉,也就过了。可是后来,这大将军飞来飞去的次数多了,那张婶家的母鸡也开始蠢蠢欲动。据张婶描述,大将军勾引了几只母鸡跑到李婶家去了,还过了夜,下了蛋,并指责李婶明知不是自家的鸡却装糊涂,由着张婶满院子前后“咯咯咯”的叫个不停。李婶当然不会承认,说张婶家管不住自己的鸡,就泼脏水给大将军。几个回合下来,两家的火就又像休眠的活火山,随时处于爆发的危险边缘。李叔家经过内部家庭会议,决定把中间的栅栏升高一截,并且把可能的洞都堵上。这中间的木栅栏墙是两家共用的,所以李叔家这么做还是挺大气的。周围邻居也纷纷称赞李叔仗义,不亏是管教育的乡干部。问题是这木栅栏墙本来就不像砖墙那样严实,总是因为各种原因会出现空隙,而已经产生感情的这大将军和母鸡们不久就又找到突破口,张婶的鸡又跑去李叔家下蛋了。张婶信誓旦旦的说,几天都没捡到一个蛋了,而且指责李婶是等鸡下完蛋才把鸡赶回来,良心坏的很。李婶当然不服,坚决否认,还说自家吃亏修了栅栏墙,你们家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李婶本来就为花钱出力修这两家的栅栏墙感到不满,这次一股脑发泄出来,语气就完全不收敛。争吵很快升级,然而真正让局面失控的,却是张婶的一席话。面对强势的李婶,张婶志得意满的爆出爆出一个惊天大瓜:李叔借着给代课老师转正的机会,勾引年轻女老师,搞破鞋。时间,地点,人物,都说的有板有眼,煞有其事。看着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的李婶,张婶更是乘胜追击的说:你家的大公鸡和你家老李一样,什么人家出什么东西!
这爆炸性的新闻一下子在村里四散传播起来。村里人闲暇之时本就爱嚼舌根,本来就愁找不到话题,这下子有了可以大大发挥的素材,再结合自身丰富的想象力,很多蛛丝马迹被大家所扑捉,所口口证实。女方也很快浮出水面。毕竟年轻女教师,又是代理转正的,很容易锁定。更让很多婆娘妒忌,让爷们们咽口水的是:那个年轻女教师实在是漂亮的很,据说和那画上的明星一模一样。男人们已经默认这李叔真是太有艳福了。
大将军还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每天依然最早引领全村的鸡打鸣,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在院子里四处溜达。可是李叔家却乱成一锅粥。战火从李婶家和张婶两个人,延伸到李婶家内部,又蔓延到年轻女代课老师(女老师有男朋友,据说秋天准备结婚),最后李叔和张叔之间也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了。战火易起不易息,事态很快失控了。首先是处于提拔考察阶段的李叔彻底没戏了,讽刺的是,被顺利提拔副乡长的居然是张叔。这提拔上的变化似乎无形之中实锤了李叔的问题,虽然这事从始至终也没真正被调查过。
李叔一气之下把大将军剁了,炖了土豆,我有幸参与了吃肉,确实很香,只是李叔的儿子哭的特别伤心,当然这不影响他吃的很多。然而即使大将军身死,它惹的祸也没结束,后来李叔和李婶闹了离婚,据说那个女教师也和男朋友分了手。再后来,李叔在乡里呆不下去,找机会调去了别的乡做干部。这件事情慢慢被人淡忘了。然而有过了几年,去其他乡回来的人说李叔在其他乡做了副乡长,而他居然真的娶了那个女代课老师,那个老师也去了那个乡了做老师。至于李婶去了哪里,却没人知道了。张婶听到这个消息,满是胜利者姿态的说:你看,我没冤枉他吧!众人对已是副乡长夫人的张婶纷纷点头附和!
故事告一段落了,虽然事情真相至今无人知晓,然而真相似乎也没人关心。只是那只惹祸的大将军,还有人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