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营生上,李二自十二岁起,干了足有二十多年,如今可以说是个行家。
李二他老爹在十字路口开着间小面馆,从李二小时候起就手把手教他做面。爹说,做这个,虽然是起早贪黑辛苦了些,也不能大富大贵,但起码一辈子饿不着。小户人家,孩子往后饿不着,就算积德了。
李家面摊只卖一种面,里面有笋,有肉丝,于是叫笋肉面。冬春两季用鲜笋,夏秋两季用笋干——都是从相熟的山民那里收的。笋肉面一直清鲜,老客便渐渐多起来。有相熟的食客问:“李二,只做笋肉面不腻吗?做做馄饨嘛。”李二只是笑,到底还是只卖笋肉面。
李二是选笋、做面的行家,但他的另一门手艺似乎要比选笋做面还要精到。
每有客人进门,李二只略略抬眼一瞧,心里便有底了。满脸疲惫、步履沉重的,李二给煮的面份量就略多些,口味也重些;戴帽的多是来尝鲜的有钱人,给他们的面,要宽汤、面少、味清,浇头不必多;唱小曲儿的、弄皮影戏的、耍把戏的,一天忙下来精疲力竭,挣点辛苦钱,他们的面和浇头都要够量,李二还会主动给倒上一碗粗茶,并且预备着他们要加汤、小菜、酱料等属。
李二喜欢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猜他们的心事,若是客人言语里印证了他的猜测,便是乐事一桩。
这天傍晚,雪将下未下,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李二坐在灶前,通一通火,发一阵呆。店里只有两个闷头吃面的人,是前面药坊的学徒。
“店家,这里有什么吃的呀?”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是生人。李二忙应一声,从灶前起来,先看一眼来人的样貌——女的,身量挺高,裹着大氅,背着把剑,风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神色——然后答道:“有现做的笋肉面。天冷,来一碗吗?”
女人点点头:“要一碗,多来点汤。”
面上桌了。女人除下风帽,双手捧着碗略暖一暖,然后掏出一个三寸来高的小壶,拔开塞子仰脖喝了几口,才开始吃面。她先是挑起一筷子试探着吃了点,点点头,接着就呼噜噜几口扒拉完面,抬手又要了两碗。伙计去收碗,发现她连汤都喝完了。李二不由得微微一笑,忙走去通火。
等面的当口,女人又开始喝小壶里的东西。看神情,那壶里装的大概是酒。
李二亲自端上两碗面,搭讪着笑道:“小姐,面还合胃口吗?”
女人看着面,道:“不错。”
听不出语气。
李二识趣,招呼伙计奉上一杯茶,自己便回到灶边了。这女人的大氅皮色滑亮,通身的行头看着也价值不菲。可富贵人家的小姐一般不会独身出门,更不会像她这样吃喝。猜不透,着实猜不透。李二微微摇摇头,便去看灶火了。
半晌,女人搁下筷子,长出一口气,收起了小壶,摸出几枚钱币搁在桌上。药坊的伙计早已走了,店里此时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若有似无的风声。伙计走去收了钱币,把空碗并在一起端走。
“店家,最近见过一个背着长刀的赶路人吗?是个十六七岁的男人。他的刀长得像一把长剑,模样倒没什么,只是上面有个这样的穗子,还算显眼,”女人边说,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
李二侧过头去看了看,这剑穗是很特别,他却没见过。
“又没见过么……我想着你的店在十字路口,又像是他会喜欢的样子……算了,没事。”女人像是回答李二,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边说着,一边就提起剑、戴起风帽,走进风里去了。李二目送这怪女人离开,又低头看看桌上残留的水迹。
猜不透,着实猜不透。
三天时间,从都城一路向南追到这里。旅店、驿站问了,不管供着什么神佛菩萨的庙也都找过了,没有半点那个男人的踪迹。天要黑了,风又大,还好这里有个小店,可以避避风,歇歇脚。三碗面、半壶青黍酒下肚,邬苏周身暖洋洋地走在街上,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在此地,又该往何处去。继续往南,去找他的踪迹,还是回去?如果继续找下去,到底能不能找到,还是个谜;唯一确定的是,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是必定要过下去的。
大概是笋肉面太美味,勾起了一些回忆。邬苏决定明天早上再做决定。从面店出来,她边想边走,已经走过了几条街;此时便走去刚刚看到的一个还算干净的旅店投宿,一路上又买了些替换的贴身衣物、头油、干粮、包袱等物,顺便把酒壶装满。
把身体浸泡进冒着热气的浴桶里,邬苏长吁一口气。
三天前,那个名字诡异的刀客一亮相便技惊四座,不出一个下午,江湖上有些脸面的人便都知道了消息,争着延揽他。在邬苏看来,这些延揽里估计只有五分出于赏识。剩下的,要么是不想被人抢了风头去,要么是害怕——这样的人才万一为对手所用,终归会对自己不利。
那天晚上,邬苏接了宗主的命令,带着信函前往城南的一家小客店找那个刀客。一拐进那条街,满眼都是车马,上面的装饰都是眼熟的。邬苏便没有贸然进去,只在客店对面的茶棚坐下,冷眼看客店里的情状。从招牌来看,这家客店一楼兼卖茶饭,有许多方桌,满满地坐着许多江湖中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坐着。从服色和面相来看,来人阶位都不低,大多带着随从,有的桌上还有捧盒,估计是带上了自己出门专用的喝茶家伙和点心。邬苏喝了半碗茶,腹中饥饿,便托茶棚伙计去隔壁帮忙买些吃的。这时,客店里一阵骚动。邬苏忙屏气凝神,悄悄潜近去探看。
下楼的并不是那个刀客,而是店里的伙计。伙计环视一圈众人,面上没有表情,倒也不卑不亢。见众人已经围拢过来,伙计方说道:“诸位不用等了,他在这里没有行李,也不会回来。他今日临出门前已经交代过,如果今晚有人来找他,务必要等到此时再告诉来人,他已经出发回山去了。”
邬苏听完急得直跳脚,也没再理会店里的骚乱,拔腿就往南追。她见过那个刀客,十分肯定这刀客来自南方。虽然不确定是哪座山,但都城往南只有一条大路。况且,她的脚力不是常人比得过的。这一追,就是三天。
此刻,邬苏已经洗过澡、换过衣物,在灯下看着借来的地图。出了这个小城,大路会向西南、东南各分出一条路,往后就不是她一人力所能及的了。看来,明天要么回去禀报宗主,要么就得在这城里细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