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路线是固定的。
沿河滨公园塑胶跑道向北三公里,折返,再向南两公里到家。林晏穿着深灰色运动服,呼吸平稳,脚步节奏像节拍器一样精确。这是他从医学院就养成的习惯——用身体的规律性对抗工作的无序性。法医这行干久了,人会不自觉地渴望掌控感,哪怕只是控制自己的步频和呼吸。
河面泛着灰白的光。昨夜下过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林晏跑过二桥下游那个弯道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岸边拉起的警戒带还在,黄色塑料条在晨风里轻轻抖动。几个穿环卫制服的人拿着长杆网兜在浅水区打捞,塑料袋、树枝、矿泉水瓶被一样样拖上岸,堆在黑色垃圾袋旁边。
林晏停下,站在跑道边缘看着。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区。尸体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构现场:女性,身高一米六二,面朝下漂浮,长发散开像水草。派出所的民警用钩子把她拖到岸边,翻转过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合理。
“林主任?”
林晏睁开眼。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环卫工人正看着他,手里拿着网兜,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
“您认得我?”
“上周您来过,戴着手套在这儿捞了半天。”工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找线索是吧?昨儿后半夜捞上来那女的,听说也是您给看的?”
林晏点点头。他没穿制服,但这些人眼神毒,见过一面就记得。
“邪门。”工人压低声音,往河面啐了口唾沫,“老张——就昨儿夜班那个——他说把那人翻过来的时候,觉得她在笑。你说泡了这些天,脸都肿了,哪还能笑?可老张非说看见了,吓得差点没站稳栽河里。”
“可能是肌肉僵直造成的错觉。”林晏说,声音平淡。
“兴许吧。”工人不置可否,又看了眼河面,“反正这段儿最近不太平。就上礼拜,我早上四点来打扫,看见个穿白衣服的人影站在水边上,走近了又没了。还有夜跑的年轻人说,总听见女人哭,找来找去没找着人。”
林晏没接话。他道了声谢,重新跑起来。身后传来工人和其他人的嘀咕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早晨七点四十分,市局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六七个人。刑侦支队副队长王建国坐在首位,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左手边是苏晓,刚调来不到三个月,二十八岁,齐耳短发,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林晏坐在王队右手边,面前是一份连夜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初稿。投影幕布上显示着现场照片和尸体解剖图,画面经过处理,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林晏讲完了最后一项发现,“死亡原因溺水,但体内异物与打捞地点环境存在多处矛盾。建议扩大排查范围,时间跨度要拉长,至少回溯到四月下旬。另外,需要水纹部门协助,对比清河全流域的水样和底泥特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有人清了清嗓子。
“林主任,”说话的是刑侦支队的老刑警赵志勇,四十五岁,胡子拉碴,眼袋很重,“您的意思是,这女的可能不是在二桥那儿淹死的?是被水流从别处冲过来的?”
“或者尸体被移动过。”苏晓接话,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但如果是死后抛尸,呼吸道和肺里不会有这么多活水溺亡的特征。”
“所以还是淹死的,只是淹死的地方不是我们发现的地方?”赵志勇挠了挠下巴,“那她到底在哪儿淹死的?上游?多远的上游?”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晏调出另一张图表,上面是硅藻和植物碎屑的显微照片,“她肺里的硅藻种类、植物碎屑的新鲜程度,甚至水生昆虫的残骸,指向的时间点和河段互相矛盾。有的像是四月底五月初的深水区特征,有的又像是最近一周的浅滩特征。理论上,她不可能同时在两个时间、两个不同的河段溺水。”
王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林主任,您直说吧,您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林晏沉默了两秒。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我目前没有合理解释。”他说,“只能先排除。排除死后抛尸,排除尸体在运输过程中被污染,排除检验错误。如果这些都排除了,剩下的可能性……”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那个潜台词:剩下的可能性,往往是最不愿意面对的。
“先按林主任的建议查。”王队拍板,“苏晓,你负责协调水纹部门和各分局,把最近两个月的失踪人口报案全部过一遍,年龄、身高对得上的都列出来。志勇,你带人去打捞点上下游五公里范围走访,看看有没有目击者,最近有没有异常。林主任,您这边继续跟进检验,有任何新发现第一时间通报。”
会议结束。人陆续往外走。苏晓收拾好笔记本,走到林晏身边。
“林主任。”她声音压低了些,“刚才照片里,尸体瞳孔的那几张,能再让我看看吗?”
林晏看了她一眼。苏晓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的好奇。
“技术科做了高清扫描,在电脑里。”
“现在方便吗?”
技术科在四楼。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屏幕和数据终端。负责影像分析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叫小吴,熬了一夜,眼睛通红,正抱着一大杯浓茶在喝。
“苏姐,林主任。”小吴起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瞳孔部分的图像已经增强处理过了,但还是……你们自己看吧。”
主屏幕上出现一张放大的右眼特写。虹膜是深棕色,瞳孔扩散,但在强光照射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林晏做过无数尸检,看过无数双死去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有些不同——太清晰了,清晰得像还活着,只是蒙了一层水雾。
“放大瞳孔区域。”苏晓说。
图像再次放大。瞳孔占据了整个屏幕,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玻璃体液化后的灰白色。但在那灰白之中,确实有一些更深的、不规则的阴影。
“这是正常的尸体变化吧?”苏晓问,“晶状体混浊,或者角膜后沉淀物?”
“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小吴调出另一张图片,是左眼的瞳孔,“但你看这两张,是同一天拍的,间隔不到十分钟。右眼这张是刚运到时拍的,左眼这张是林主任开始解剖前拍的。”
两张图片并列显示。苏晓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贴上去。林晏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左眼瞳孔的阴影,比右眼的更清晰一些。形状似乎也有细微的变化——右眼的阴影是模糊的一团,左眼的则隐约能看出轮廓,像是个……人影?
“继续。”苏晓的声音有些紧。
小吴调出一个视频文件,是解剖过程中每隔十分钟自动拍摄的瞳孔微距影像。十二张图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尸体进来到解剖结束,跨度近五个小时。
第一张,阴影模糊。
第三张,阴影开始拉长。
第五张,出现头部和肩膀的粗略轮廓。
第七张,轮廓更清晰,能看出是站立姿势。
第九张,出现类似手臂的延伸。
第十一张,一个完整的人形阴影,站在瞳孔中央。
最后一张,解剖结束时拍摄的,人形阴影的头部似乎微微抬起,面朝“镜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这不可能。”苏晓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确信,“是镜面反射?解剖灯的角度变化造成的?”
“我调整了光线模拟。”小吴调出另一个窗口,是3D建模软件,“看,这是无影灯的位置,这是尸体眼球的三维重建。无论灯光怎么变,眼球内部结构产生的阴影都不可能形成这种有明确轮廓的人影。而且……”他顿了顿,“这个人影,它在‘长大’。从模糊到清晰,从局部到完整,就像……就像在逐渐走近。”
林晏想起凌晨五点那个幻觉。解剖台,下午四点的光,手里的手术刀,鼻腔里浓重的水腥味。
“技术故障呢?”他问,声音平静,“摄像头抖动,自动对焦误差,或者图像处理算法的问题?”
“我都检查过了。”小吴摇头,“原始视频文件我也看了,不是后期处理造成的。它就是……逐渐出现的。”
苏晓转过身,背对着屏幕,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她年轻,受过系统训练,相信物证、逻辑和科学解释。但眼前这东西,超出了她认知的范畴。
“先别往外说。”林晏说,“尤其是不能告诉家属——如果找到家属的话。继续分析,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个阴影里提取更多信息,比如衣着特征,有没有可能辨认出是谁。”
“已经在做了。”小吴说,“但分辨率太低,最多能看出是个成年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八,别的……很难。”
林晏点点头。他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手小刘发来的消息:“林主任,毒化筛查初步结果出来了,阴性。另外,物证那边说,死者衣物上没有发现任何标签、商标,布料是普通的棉麻混纺,市面上很常见。鞋是胶底布鞋,磨损严重,看不出品牌。”
又一个死胡同。
离开技术科时,苏晓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林主任。”苏晓开口,“您相信……超自然的东西吗?”
“我只相信证据。”林晏说,“证据指向哪里,我就看到哪里。如果证据自相矛盾,那就继续找,找到不矛盾为止。”
“但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只是我们暂时无法解释。”林晏打断她,“不代表它没有解释。”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轿厢缓缓下降。
“那个警察,”苏晓忽然说,“昨晚在河边差点溺水那个。”
“小李?”
“对,李伟。他今早没来上班,请假了,说感冒。”苏晓顿了顿,“但我刚才给他打电话,是他老婆接的,说他昨晚回家后就有点不对劲,一直在说梦话,喊冷,还说什么‘别拉我’。”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
林晏看着苏晓:“你怀疑和案子有关?”
“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苏晓说,“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派出所民警,也是他亲手把尸体从水里拖上来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队。
“林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王队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李伟出事了。”
李伟家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楼道里堆着自行车、腌菜坛子和纸箱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王队、林晏、苏晓,还有赵志勇,四个人站在三楼的一扇铁门前。开门的是李伟的妻子,三十岁上下,眼睛红肿,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王队……”她声音带着哭腔,“老李他……他不太对……”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李伟坐在客厅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厚毛毯,瑟瑟发抖。现在是五月,中午气温有二十多度,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
“冷……”他眼神涣散,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好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晏蹲下身,平视李伟的眼睛。
“昨晚……昨晚回来就说不舒服,洗了个热水澡就睡了。”李伟妻子抹着眼泪,“半夜我听见动静,起来一看,他不在床上。找了一圈,发现他在阳台上,光着脚,身上就一件背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拉他,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眼神像不认识我似的。我把他拽回屋,他一躺下就开始抖,说冷,说水淹到脖子了……”
林晏轻轻掀开毛毯一角。李伟的脚踝上,有几道淡淡的、暗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手指按压,李伟没反应,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这里,”林晏指着淤痕,“怎么弄的?”
李伟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茫然的恐惧。
“水草……”他声音嘶哑,“她抓着我……水草缠着脚……拉我下去……”
“谁抓着你?”
“白衣服……长头发……看不清脸……”李伟开始剧烈颤抖,“她说……说我碰了她……要我跟她走……”
王队和赵志勇对视了一眼。苏晓悄悄拿出手机,调出女尸的照片——当然,是打了马赛克的版本。她蹲到李伟面前,把屏幕给他看。
“是她吗?”
李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几秒钟后,他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毛毯滑落在地。
“是她!就是她!别过来!别过来——”
他双手胡乱挥舞,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水洒了一地。
安抚,注射镇静剂,联系医院。一通忙乱后,李伟被送往市精神卫生中心做进一步评估。他妻子哭得几乎晕厥,被邻居扶着进了卧室。
四个人站在楼道里,沉默着。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清脆响亮,衬得楼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梦游,幻觉,被害妄想。”赵志勇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急性应激障碍?创伤后遗症?”
“他是老民警了,现场没少去,尸体也不是第一次见。”王队摇头,“心理素质没那么差。”
“除非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苏晓说,声音很轻。
林晏没说话。他下楼,走到楼外的花坛边,仰头看着李伟家的阳台。三楼,没有安装防盗网,阳台栏杆到胸口高。如果昨晚李伟真的走到那里,稍微往前倾一点……
他闭上眼。水腥味。又是那股水腥味,夹杂着河底淤泥腐败的甜腻气息。
画面闪回。
不是凌晨五点解剖室的幻觉。这次是白天,阳光很好,他站在河边,水没过膝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根树枝?不,是网兜的长杆。水很冷,刺骨的冷。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晃动,然后,倒影旁边,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的,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
“林主任?”
苏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林晏睁开眼,发现自己右手紧紧抓着花坛的铁栏杆,指关节发白。
“您没事吧?”
“没事。”他松开手,“有点累。”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三点。林晏推掉了一个会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尸检报告、现场照片、水文资料,还有李伟的病历复印件——急性应激障碍待查,建议住院观察。
他拿起那张瞳孔阴影的序列图,一张一张看过去。从模糊到清晰,从局部到完整。一个逐渐走近的人影。
如果这不是技术故障,不是光学巧合,那它是什么?尸体的记忆?死亡瞬间留在视网膜上的最后影像?但那个“人影”分明是死后才逐渐清晰的。
或者,是某种信息传递?某种……警告?
林晏摇摇头,把图片放下。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证据,数据,可验证的事实。
手机响了,是房产中介。他上周挂出去的老房子,有人想周末看房。林晏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父亲去世后,那套老房子一直空着,他本打算卖掉,但总抽不出时间收拾。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晏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今晚他想早点回去,好好睡一觉。也许睡眠不足才是所有这些幻觉和诡异感的源头。
家在南城新区,高层公寓,十六楼。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林晏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他停在门口。
玄关的地板上,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然后拐向书房方向。脚印很淡,正在慢慢干掉,边缘泛白,留下薄薄一层泥沙。
林晏慢慢走进去,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给所有家具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他沿着脚印走,脚下传来沙粒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
书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对着窗户的那面墙,原本是干净的乳白色。
现在,墙上布满了手印。
密密麻麻的,潮湿的,带着河泥的手印。从腰部高度开始,向上延伸,一直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像是有人曾站在这面墙前,用沾满泥泞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拍打、抓挠。
林晏走到墙边,蹲下身。最下面的几个手印还很湿,泥土在墙面上微微反光。他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点,凑到鼻尖。
水腥味。河底淤泥的味道。和女尸肺里的、李伟幻觉里的、他自己幻觉里的一模一样。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房间彻底暗下来。
林晏站在昏暗中,看着满墙的手印,一动不动。许久,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墙面最中央、最清晰的那个手印。
五指张开,指节分明,掌纹的纹路都被泥土印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大小、比例,和他昨天夜里握在手里、仔细检查过的那具女尸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苏晓”。
林晏接通,没有说话。
“林主任。”苏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急促,有些不确定,“技术科那边……小吴刚才又看了一遍瞳孔影像,他说……他说那个人影,他做了轮廓对比……”
“对比出什么了?”
“他说……那个人影的身高、肩宽比例,还有站姿……”苏晓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和您很像。”
电话两端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林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把对比数据发给我。”
他挂断电话,手电筒的光柱缓缓移动,扫过墙上那些湿漉漉的手印。它们像某种古老的符咒,某种无声的诉状,某种来自水底的、冰冷的邀请。
书桌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
从下午四点五十九分,跳到了五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