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众多女性长辈中,唯一能识文断字的,就数伯母了。
伯母祖籍阳泉小河村,和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石评梅是一个家族。幼时石评梅还给她上过课。上有三个兄长都在外头闯世界,作为最小的“老生生”,伯母可以说在光景还算不错的家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最让伯母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就是在众多姐妹依着乡俗缠足时,伯母死活就是不肯缠。伯母的母亲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唉!看你以后一双大脚板还怎么嫁人。”
伯母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婚姻大事依然走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路。相亲那天,不知伯父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偏偏让我父亲顶替去了。我父亲当时白白净净的,伯母心想小叔长这样他哥肯定错不了,于是便有了几分美好的向往。谁知嫁过来才知道伯父不但又黑又老,而且还带个小闺女“拖油瓶”。伯母的肠都悔青了,但生米已成熟饭,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往下过。
伯父只是个庄稼汉,日子往往吃了上顿没下顿。多亏了伯母娘家兄弟帮衬。可能伯母的爹娘给宝贝闺女寻下那样的婆家也有点心亏,于是伯母的父亲临终时给三个儿子留下遗言:你们必须经常替我接济你们的妹妹,她嫁到那个穷山沟里光景过得太苦了!这样,伯母家小到柴米油盐,大到婚丧嫁娶,伯母娘家人都是坚强的后盾。哥哥去世了,侄儿男女接过接力棒继续接济。每每谈起这些,伯母的眼里都是泪光闪闪。
伯母虽然一大把年纪,却有看书的习惯。有时躺床上睡不着,会向我借来《故事会》《民间故事》等一些通俗刊物,带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阅读。还能把书上的一些传说故事讲给来串门的街坊四邻。常去我家串门的一位白胡子大爷,也会讲一些过去说书人讲过的人物传奇与经典故事。每当这个时候,伯母就会叫上母亲,一起来听那位大爷饶有趣味的倒舌。几个上年岁的人,一边谈论着过去,一边评说着现在 ,一说起来就是大半天。
伯母伯父老两口原住着一间宽敞的正房,大儿子婚后住在正对门的小南房里。后来小儿子也到了婚龄,老两口就把正房腾出来做了小儿子婚房,而他们俩则挤在原先放杂物的浅窄阴暗的一间小房房里。只要儿孙后辈们和和美美,老两口好歹有个停歇处,咋也能过得去。后来大儿子批了宅基地搬进新房,小儿子也把老房子进行了返修,伯母一家的住房才大大改善。
伯母知书达理,伯父却是个粗人,脾气倔得像头牛 。这样,她们之间往往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两人就这样从年初吵到年根,从年轻吵到白头,只吵得糙玉米熬出了甜粥,只吵得儿孙绕膝四世同堂。
伯母隔段时间就要让我给她北京的两个哥哥写信。原先是让村里一位老学究代笔,不但要陪着笑脸还要好酒好烟伺候着。后来知道我会写就省得叫外人了。每次伯母都给我讲一些她和家里的故事,我就揣摩着伯母的心思往下写。写完我还要念给她听,看到她不住地点头有时还用衣袖拭泪,我常常不自觉地就被感动了。
除了伯父前妻留下的一个闺女 ,伯母嫁过来后共生养了两儿一女。在那个忍饥挨饿缺吃少穿的年月,为了让儿女们吃一口饱饭,穿得不至于破破烂烂,伯母每天都忙里忙外,吃尽了苦头。大女儿虽说不是亲生,但伯母对待孩子们从来没有偏心,一碗水端平,有时还偏爱她一点。但即使这样,一向挑剔的大女儿还是觉得后妈偏心,不向着自己。就是婚后外嫁,自家这边有什么事需要协商解决,大女儿还是一大堆闲话,有时因为弟妹们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便让原本心事很重的大女儿立刻发飙,一边哭着喊着自己的亲妈,一边说着没有一个亲人替她说话。每当这个时候,伯母在一旁总是瑟瑟发抖,不知该说什么。不管亲生还是恩养,孩子都是自己心头肉,咬哪一个指头不心痛。大女儿一气之下回了婆家,留下伯母还在哪里呆呆发愣。好在大女儿刀子嘴豆腐心,过后就觉得自己过分,不久后该回妈家还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登进门一声“妈”叫出口,母女俩冰释前嫌言归于好。伯母又忙着到厨房准备招待女婿一家人的饭菜了。
伯母的两个媳妇对付婆婆各有各的手段。大媳妇看上去不言不语,可一闹别扭不是摔盆就是敲碗,十天半月不见好脸。二媳妇倒是个直性子,可什么事都得伯母提醒。伯母老两口也没什么经济来源,兄弟俩一年轮一回轮流赡养。伯母在老院的小儿子家住惯了,每逢轮到去同村的大儿子那里,伯母总是依依不舍。在这边都是老街坊了,去那里唯恐连说话的老姐妹也难找呀!这边的炕头刚刚坐热了,又要去那边,这样倒腾来倒腾去的几年下来,伯母伯父都已经疾病缠身了。
伯母只住过一次医院,那是因为突发阑尾炎。还是娘家十几个侄儿侄女捐款筹钱才顺利手术住院。娘家人都知道,伯母的两个儿子家里都新娶了儿媳妇,贷的饥荒还没还清。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支付母亲住院花销。伯母有时独自叹息,自己娘家哥哥们都在外边打拼过得很好,偏偏自己掉在这穷山沟,还不明不白嫁了这个死老头子,受了一辈穷苦了一辈子。这难道都是前世注定的命?
是伯父先走的,没有了“死老头子”抬杠,没几年光景,伯母也随伯父去了。
伯母这一辈子,生在了殷实的好人家,却阴差阳错嫁到穷山僻壤,嫁给很不般配的伯父。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苦日子熬出来头,子贤女孝儿孙满堂,却无福享受因病与伯父双双撒手人寰。想来真为伯母这样一个知性女子惋惜。好在伯母虽然命运坎坷,和伯父磕磕绊绊也算寿终正寝,而且伯父一脉人丁兴旺后继有人,这样看来,伯母这一辈子,也算功德圆满了。
伯母这一辈子,平平淡淡,苦辣酸甜。让人不由得感叹,造化弄人,生命无常。伯母虽然早已远去,但她的乐观和勤劳,她的坚韧与刚强,她的包容和贤德,依然在激励着后辈子孙,依然是代代传承的良好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