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初读时只读了一遍，觉得好，好在哪里没多想。重读却读了三遍，还跑去读了王磊写的《司马相如》。
王磊写司马相如如何落魄，怎样琴挑卓文君，终于通过“婚诈”骗到了卓王孙的钱财。一篇长文，其实就是个好玩的段子。
刀尔登也写司马相如行骗，但他追问的是：一个社会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把骗子的故事讲成了千古佳话？他的文章很短，才两千字，里面却装了两千年。他手里挽了子虚乌有的“兔角弓”，还没射，却又射中了。
这篇读后感偏长，分两次发。
刀尔登一向干脆，开篇就给司马相如定性：
汉代“纯文人”中，我最喜欢与最不喜欢的，都是司马相如。他的文才，自不用说；他的性格，大有可爱之处。最有意思的是“当垆卖酒”这一出，迹近无赖，然而无赖得有风度。顺便说一句，当初他勾引卓文君，是看上了卓老太爷的家产，不过结尾圆满，历代不以为乱。
“纯文人”是调侃：无权、无势、没有钱，谓之纯。因为“纯”得太狠了，才无赖，才不得不骗。
“结尾圆满，历代不以为乱。”这一句的味道更长。
但刀尔登虚晃一枪，按下这一句不表，先说封禅。
司马相如晚年病免，家居茂陵。汉武帝听说他病重，派了近臣所忠赶去，交代得很急：“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皇帝是怕他的文章散失了，想去抢救一批文化遗产。毕竟司马相如乃汉赋第一人，其《子虚》《游猎》二赋甚得武帝欢心。
所忠赶到时，相如已经死了，家里一本书也没有。问卓文君，文君说：长卿从来没有留下什么书，时时写一点，写完就被人拿走了，所以屋里空空。只有一样——“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他临死前写了一卷，交代说：如果有一天皇帝派使者来，就把这一篇交上去。
所忠带回长安呈上，武帝打开一看，是一篇《封禅文》。史书用了四个字记武帝的反应：“天子异之。”
八年之后，公元前110 年，汉武帝真的东巡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改年号为“元封”。此后他又去了七次，前后八次封禅。
相如临终之前，皇帝派人为文化而来，收到的是一份提案；而这份提案，在作者死后八年变成了国家大典。这份提案也是一支箭，他在怀里藏了一辈子，人死了才射出去，且理所当然正中靶心。
《封禅文》到底写了些什么？
封禅是泰山上筑坛祭天、在泰山下的小山除地祭地，是古代最隆重的国家典礼，等于向天下宣告：天命在我，功成告天。这套说法起于齐国，齐桓公想封禅，被管仲劝住了。真正做成的，秦始皇是第一个，汉武帝是第二个。谁都想做，却不好意思做，生怕没有资格，惹人闲话。
相如的文章，中心思想就一个：陛下的恩泽上达九天，下及八方，您够格了，绰绰有余了。
最后是一组四言颂诗，写甘露时雨、万物熙熙、名山望君——“君乎君乎，侯不迈哉”：君王啊君王，您为什么还不出发呢？
近乎只颂不讽。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份论证严密、辞采华瞻的立项建议书，结论只有一条：您必须封禅——用刀尔登的调侃说，“如不封禅，老天爷一千个不答应，老百姓一万个不答应”。
刀尔登说，汉武帝“很想成为接天贯地的名君，喜事功，好祥瑞，花样百出，心犹未足”。司马相如的《封禅文》，可以说马屁拍在了前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