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知
十一月的第一天,清晨六点,天光未亮。
我推开窗,风从北方来,带着霜的气味,和一点说不清的凉。楼下那棵银杏,一夜之间黄了大半,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叹息。
我忽然想给你写信。
其实我们已经很久不写信了。手机里的对话框,永远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却总是被撤回、被修改、被反复斟酌成一句不痛不痒的“嗯”。我们学会了用表情包代替心跳,用语音条代替拥抱,用视频通话代替真实的注视。可是十一月第一天,这个没有任何纪念意义的日子,我忽然想用最古老的方式,告诉你一些事。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窗外的银杏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我数着,就像数我们认识以来的那些日子。
记得那年也是十一月。我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遇见,你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雾模糊了你的眼镜。你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林。”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却在我心里漾开了一整个秋天。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你带我去看秋天的稻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你说你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秋天最快乐的事,就是跟着爷爷去田里拾稻穗。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那种从记忆深处透出来的、带着稻香的暖。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你弯腰拾起一根稻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十一月总是过得很快。白天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我们开始在天黑以后见面,在路灯下散步,在便利店里买热乎乎的关东煮。你总是把最后一块萝卜留给我,说:“你爱吃。”我其实没有特别爱吃萝卜,但我喜欢你说“你爱吃”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后来我们住到了一起。你会在清晨煮咖啡,咖啡的香气穿过走廊,钻进卧室,像一种温柔的闹钟。我赖在床上,听着你哼歌,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声音,拼凑成我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刻。你端咖啡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说:“今天也要好好过。”我点点头,心里想,只要你在,每一天都是好好过的。
可是十一月,总有一些日子是难过的。
那天你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有在看。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某种动物的哭声。我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黑,不是怕风,是怕那种“你不在”的感觉。我拿起手机,想给你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你回了一个“马上回来”。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你轻轻把我抱起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你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温柔。你说:“对不起,回来晚了。”我说:“没关系。”然后你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以后不会了。”我伸手环住你的脖子,心里那点害怕,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淡了。
十一月的中旬,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我们没有带伞,站在影院门口,看着雨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你说:“跑吧。”我说:“好。”然后我们冲进雨里,跑过两条街,跑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奶茶店。你买了两杯热奶茶,我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头发湿漉漉的,却都在笑。你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湿发,说:“你淋雨的样子,像一只小猫。”我瞪你一眼,心里却甜得发腻。
十一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为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我现在都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我们坐在沙发的两端,谁也不说话。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笑声夸张得刺耳。我偷偷看你,你也在偷偷看我。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然后都笑了。你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说:“好。”然后我们靠在一起,像两个刚学会和解的孩子。
现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坐在书桌前,给你写信。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待什么。我想起这一整个十一月,想起那些细碎的、平凡的、却无比珍贵的瞬间——清晨的咖啡,雨夜的奔跑,吵架后的和解,还有你每一次说“我爱你”时,微微泛红的耳朵。
我落笔,在信纸的末尾写下:
“亲爱的林,十一月的第一天,我想起你。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依然想你。这个月很短,短到只够做一件事——爱你。这个月很长,长到每一秒都值得收藏。如果十一月是一本书,那你是扉页,是目录,是每一行的注脚,是最后的封底。而我,是那个反复翻阅的人,每一次读,都像第一次遇见你。”
我写完,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我没有寄出。我知道你就在隔壁房间,也许正看着手机,也许正翻着一本书。我不需要寄出这封信,因为我会在写完的下一秒,推开房门,走到你身边,把这封信递给你,然后看着你读完,看着你抬头,看着你笑。
十一月的第一天,我写下一首诗。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写下一封信。
而中间的那些日子,我都在爱你。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落尽了,但没关系。因为冬天就要来了,而我有你,可以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