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栏

城北外环再往北,路就开始发黑了。

柏油路断在一片废弃砖厂旁边,后面的土路被大车碾得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冷雨,泥还没干,车轮压过去,黏稠的黄泥就往两边翻。空气里始终浮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发酵饲料的酸气、污水沟的腥臭,还有猪粪被冷风吹散后的潮味。

再往前两公里,就是宏发养殖场。

铁皮棚围成一个大院,外墙发灰发黑。门口挂着块掉漆的牌子,被风吹得来回晃。院外是一条臭水沟,水面漂着白沫和烂菜叶。偶尔有风刮过,整个场子的气味就被卷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凌晨四点半,陈国梁醒了。

屋里没开灯。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猪舍方向透着一点昏黄的光。猪叫声隔着院子传过来,一阵一阵的,闷得像有人在墙后喘气。

他坐在床边,摸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亮起时,照出他粗糙发红的脸。五十二岁的人,背已经有些弯了。年轻时在屠宰场搬冻肉落下的腰伤,一到阴天就疼。

床边柜子上放着半瓶止痛片。

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视线挪开。

妻子王桂芬翻了个身,声音发哑:“又没睡好?”

“醒了。”

“今天还去镇上?”

“嗯。”

王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赵东那边,还没给钱?”

陈国梁没说话。

烟一点点烧短。

去年冬天,赵东压了他两个月货款。那时候最难,场里工人工资发不出来,银行贷款也快到期。儿子陈浩在省城读大专,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说学校催学费。

那天晚上,王桂芬坐在床边偷偷掉眼泪。

陈国梁听见了。

可他没敢吭声。

因为他翻遍全身,只凑出三百多块钱。

后来他去找赵东。

那天阴雨夹着冰粒。

饭店门口停满了车。赵东坐在包间里喝酒,旁边有两个客户,桌上烟雾缭绕。陈国梁站在门口,鞋上全是泥,冻得手指发僵。

赵东一看见他,就笑。

“梁哥来了?”

那笑声很热情。

像多年兄弟。

陈国梁也笑。

“东子,货款那事……”

赵东却一把搂住他肩膀。

“急什么?还能差你的?”

旁边两个客户跟着笑。

陈国梁也陪着笑。

可那天夜里,他回到养殖场后,一个人坐在猪舍后面抽了半宿烟。

风从污水沟那边吹过来。

冷得钻骨头。

也是那一夜,他忽然明白:

人一旦缺钱,骨头就会慢慢变软。

想到这里,他掐灭烟,下床穿鞋。

外面风很冷。

猪舍里却热气腾腾。

几百头猪挤在栏里,拱食槽、蹭铁栏、哼哼乱叫。地面全是粪水,空气闷得发潮。

老周已经在拌料。

“梁子,”他压低声音,“后棚又死了一头。”

陈国梁脚步顿了一下。

“多大的?”

“一百八十斤。”

他没再问,径直往后棚走。

死猪躺在角落,肚皮微微鼓胀,嘴边泛着白沫。棚里的温气熏得人发闷。陈国梁蹲下,扒开猪眼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老周小声问:

“不会真是病吧?”

风吹得棚顶嘎吱响。

陈国梁慢慢站起来。

“先拖出去烧了。”

“要不要告诉别人?”

“别说。”

老周点点头。

可脸色还是发白。

去年邻镇有家猪场,一夜之间埋了三百多头猪。老板后来蹲在土坑边哭,哭着哭着,人就疯了。

两人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你们这料里掺了多少糠?”

声音年轻,发硬。

陈国梁皱了皱眉。

出去一看,是新来的工人李小川。

二十三岁,高瘦,刚从乡下出来,眼神还带着一股直冲劲。

他正拽着送货司机不放。

地上撒了一片饲料。

司机脸已经黑了。

“爱要不要。”

李小川冷笑:“掺假还有理了?”

“你说谁掺假?”

“谁心虚我说谁。”

旁边几个工人都不敢插嘴。

空气一下绷紧。

陈国梁快步走过去。

“行了。”

李小川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国梁一个眼神压住。

那眼神不重。

却让他一下闭了嘴。

随后,陈国梁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

“兄弟,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司机冷着脸。

“你们场子还想不想拿货?”

陈国梁笑。

“想,当然想。”

司机接过烟,脸色这才缓下来。

车开走后,李小川终于忍不住。

“陈叔,你明知道他们掺料,为什么还低头?”

陈国梁蹲下,把散落的饲料重新铲回桶里。

动作很慢。

“因为现在是我们求人。”

“那也不能没骨气吧?”

陈国梁笑了一下。

“骨气?”

风从棚口灌进来。

带着一股猪粪味。

“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有骨气么?”

“什么时候?”

“兜里有钱的时候。”

李小川愣住。

陈国梁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拌料。

沙沙声在猪舍里回荡。

像有人陷在泥里,慢慢喘气。

上午九点,赵东来了。

白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轮胎压得泥浆四溅。

赵东穿着皮夹克,一下车就笑:

“梁哥!”

声音亲热得像自家兄弟。

可整个场子的人都知道,这人心黑。

压价、拖款、扣秤,什么都干。

偏偏附近几个镇,只有他收货量最大。

陈国梁离不开他。

办公室里,赵东翘着腿喝茶。

“梁哥,这批猪不太行啊。”

陈国梁心里一沉。

“怎么了?”

“掉膘太厉害。”

赵东叹气。

“现在市场也不好,我收过去风险大。”

陈国梁明白。

这是又要压价。

他手指慢慢攥紧。

可脸上还是笑。

“东子,老朋友了,别压太狠。”

赵东拍了拍他肩膀。

“梁哥,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谁都难。”

说着,他故意停了一下。

“不过你要是真周转不开,我还能先垫你一点。”

空气忽然安静。

窗外猪叫声不断。

陈国梁沉默了几秒。

“行。”

他说出这个字时,声音很轻。

赵东笑了。

“还是你会做人。”

这句话像根刺。

扎得陈国梁胸口发闷。

可他仍然笑。

赵东走后,李小川终于憋不住。

“这种人你还跟他来往?”

陈国梁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

落在他发白的鬓角上。

“你以为我没换过人?”

李小川一愣。

“前年,我找过别家。”

“后来呢?”

“人家压得更狠。”

陈国梁笑了笑。

笑里没什么温度。

“有时候,坏人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你只能用他。”

中午吃饭时,王桂芬打来电话。

声音很低。

“陈浩又来电话了。”

陈国梁筷子停了一下。

“嗯。”

“学校说,再不交学费,就不能考试了。”

屋里忽然安静。

老周低头扒饭。

李小川也没出声。

陈国梁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他继续吃饭。

可那顿饭,他一口菜都没夹。

下午,一个客户来拉猪。

本来已经谈好价格。

可对方围着猪栏转了一圈,忽然皱眉。

“耳朵怎么发紫?”

老周心里一紧。

这明显是故意挑毛病。

果然,对方接着说:

“不会有病吧?”

李小川一下火了。

“你不想收就直说,装什么懂行?”

空气瞬间死寂。

客户脸一下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故意压价!”

那人转身就走。

老周脸都白了。

这批猪要卖不出去,资金链立刻就断。

陈国梁快步追出去。

一路追到院门口。

“兄弟,别生气。”

他递烟。

赔笑。

甚至主动降了价格。

客户脸色这才缓下来。

最后还是回来了。

李小川站在猪舍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后棚抽烟。

风很冷。

猪圈里不断传来低沉的哼叫。

陈国梁慢慢走过来。

“觉得委屈?”

李小川低着头。

“我没错。”

“你是没错。”

“那为什么还要低头?”

陈国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因为活着,比对错重要。”

风从污水沟吹过来。

带着一股发潮的臭味。

陈国梁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

“你知道养猪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喂料。”

他看着栏里那些拱来拱去的猪。

“是顺着它们的性子。”

李小川没说话。

陈国梁继续道:

“猪受惊,会撞栏;抢食,会咬架;饿急了,连小猪都咬。”

“人也一样。”

“利益一到,人性就出来了。”

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新城区灯火通明。

而他们这片养殖场,却越来越黑。

凌晨一点,暴雨突然下来了。

铁皮棚被砸得震天响。

风从门缝灌进来,整个猪舍都在晃。

没多久,停电了。

黑暗一下压下来。

猪群瞬间炸了。

尖叫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几百头猪疯狂撞栏,铁栏被撞得哐哐直响。有猪踩着别的猪往上翻,粪水四溅。

老周慌了。

“完了!完了!”

李小川脸色发白。

“怎么办?”

陈国梁却一头冲进猪舍。

“别喊!”

他抓起手电,一边照明,一边大声驱赶。

“把后栏打开!快!”

猪受惊时最怕乱。

越喊,它们越疯。

陈国梁年轻时见过一次踩栏。

几十头猪活活踩死。

那一夜赔了十几万。

风雨越来越大。

铁棚摇摇欲坠。

几头猪发疯一样撞栏,獠牙蹭得铁栏直冒火星。

“陈叔!”

“别硬拦!”

陈国梁大喊。

“顺着它们赶!”

李小川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明白了。

硬顶,只会更乱。

两人顺着猪群方向驱赶。

慢慢地,躁动终于压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猪舍终于安静。

外面的雨还在下。

整个场子像泡在黑色泥水里。

李小川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陈国梁蹲在栏边抽烟。

火光一明一灭。

“知道猪为什么撞栏么?”

李小川摇头。

“因为受惊。”

陈国梁望着黑暗里的猪群。

“牲口一受惊,就只会乱撞。”

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人也一样。”

雨声越来越密。

李小川忽然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司机、客户、赵东、压价、赔笑……

他第一次意识到:

很多人不是喜欢低头。

而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抬头。

陈国梁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

“年轻时候,我也总爱说真话。”

“后来呢?”

“后来发现,人性不需要真话。”

他看着栏里的猪。

声音低哑。

“只需要好听的话。”

风吹进猪舍。

带着浓重的腥臭。

远处灰白色的晨光,正一点点从铁皮缝隙里透进来。

陈国梁慢慢站起身。

最里面那个栏里,还有头黑猪在不停撞栏。

他没打它。

只是把栏门打开一点。

顺着它的方向,慢慢把它单独赶进最里面的小栏。

黑猪终于安静下来。

陈国梁蹲在栏边,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

李小川忽然发现。

陈国梁已经很久,不再跟人争“对错”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