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时候，不知怎么，总是会有碎片的瞬间涌现在脑海之中。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愈发凝实，渐渐拧成一幅画面，甚至某时一阖上眼，就会浮现在眼前。所以，就在今夜，我趁着睡意阑珊，点起一炉沉香，将桌上一拢细碎月光揉成一片，把故事说给你听。
夕阳穿透层层暮霭，每一条光束都因霭气的折射而显得金黄而又悠长。此时正值晚春时节，人行道旁，棵棵挺拔的樱花树高擎起束束灿烂缤纷的粉白樱花，簇拥着街旁一栋栋楼房。在街号的拐角处，有一座略显复古的公寓静矗：公寓的四角分别立着一根花式繁杂的大理石四方柱，石柱上方顶端还刻着波浪形的流云纹。门口的旋转玻璃门上，三座石膏像嵌入墙体：左右侧立着赫尔墨斯与狄俄尼索斯，立在中间的阿波罗，手里握着弓，向左偏转着头，靠在七弦琴旁。
刚走进公寓，鹅黄炽亮的灯下是刚蜡过的略显光泽的实木地板，中央则是用雪白大理石瓷砖铺就的双向螺旋楼梯，围绕着的是黑铁的栏杆，而在楼梯左端的墙壁旁，放着一排排不高不低的桐油刷过的锃亮的信箱。每一层有四间套房，整座公寓也恰巧四层。总共十六个信箱排列在一起，透过信封箱的小孔，好像就能窥探到属于他们的不同的故事。
顺着台阶拾级而上，最终，就到了四楼。四〇二，饶苏琪就住在这里。
此刻，她刚刚吃过晚饭，身着一件天青色绣金旗袍，斜靠在一张金丝楠木的贵妃椅上，藕白的双臂枕着猩红呢子的枕头，手捏一柄镂金，扇面用苏绣绣着一只蝴蝶栖在一支折枝牡丹上正振翅欲飞的团扇。扇柄末端缀着一颗产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肥圆肥圆的帝王唐冠螺珍珠。她的背后则是一扇厚重的黄花梨木屏风，屏风中间嵌着一整块琉璃，琉璃当中还掺入些许碎金软玉，点缀成一幅碧空繁星图。轻摇着团扇，她有些倦了，索性阖上双眼，将整张脸沉在暮色中。
就在这时，突然，在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愈加剧烈的心跳声，苏琪坐了起来，手里仍捏着那把团扇，但黛眉已是微微蹙起了。脚步声在她门前戛然而止，随即就传出了“咔嗒”钥匙拧进门锁的声音，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然后，又是“咔”的一声门开了，他走了进来。
将袖间夹着的一沓报纸放在桃花心木鞋柜上，摘下头上的巴拿马帽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听到声响，饶苏琪趿起拖鞋，绕过屏风，向他走去。
“你回来了”。
“嗯。”
“这次待多久啊。”
“还不清楚。”
“好，我来给你拿拖鞋。”
掀开鞋柜的柜门，她找出一双拖鞋来，再从地上拿起他的皮鞋，放进鞋柜，看着这鞋上的泥，她说道：
“你这鞋该去洗洗了，距离上次打蜡也过了一些日子了。”
“我才打过啊，信里明明有写。”
“哦，对，我忘了。唉，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
范启元脱下了黑呢子大衣将它搭在手臂上，拿起报纸，点了客厅的灯，将它披在沙发上。
“这都快夏天了，还穿这么厚的外套，你真是的。”
“早晚挺凉的，我穿着倒还好。”他一边说，一边坐下。
“还有，那个……”
“怎么了？”他抬起眼问她。
“没事，有点累了，我先去洗澡了。”
听着浴室里渐起的水声，启元叹了口气。从茶几柜子里拿出一只雪松木雪茄盒，拿出一支来，用小刀划去椭圆的头，再用喷灯晃动着点燃，直到如雪般的烟灰中隐隐跳动着星星火光，才深吸一口，将脸浸在烟雾中。
“还好没有找到。”
夜是天上的白天，风拂过城市，吹熄了一户户，一盏盏的灯，却也扰了天上的云，亮了无数的星——那是天上的灯。
应是将息之时。
苏琪与启元此时正靠着床头，水晶吊顶散发的光团柔和着启元的脸庞，他仍是在看报纸，只是又换了一份。苏琪疑惑着看他仅是浏览数眼便又挪眼下一篇，接着再翻下一页，便开口问道：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东西？”
“没有，没什么……怎么最近的报纸都没什么有意思的了。”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这次到底能待多久吗？”苏琪终于开口道。
“差不多……一天吧。”
“好……我明天做饭给你吃吧。”她失了会神，说道。
启元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侧过身，熄了灯。两人侧身相对而卧，虽阖着眼，苏琪仍是感到黑暗中启元正看着她。那如月影似水华的眸光，润着她的脸庞一片通明。她身体微蜷，仍是阖着眼。待到感觉这眸光如退潮般返回大海时，苏琪睁开双眼，看着他。他似乎是睡着了。于是她放松似的伸了伸腿脚。可他却是突然醒了，两人，四目，相对。他笑了笑，凑近，把她揽进了怀里，她低下头，脑中却还是他的眸。这次，她真的睡着了，他却是难眠了，直至星光熹微，晨晓渐起，他方才睡着。
启元感觉此时自己身处于一片朦胧中，四周是白而纯洁的光幕，脚下却是深灰的虚空，他被一股念头驱使，飘向一团光晕。光源里空间很大，四周仍是跟方才一般，别无二致。但此时他是坐在椅子上的，而且他的前面是一个人，或是说：一副面孔，他的手里也莫名多出了一沓钉好的纸，上面有字，但他看不清。这时，那个人开口了：
“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我知道。”他心想。
“你究竟要拖延到什么时候，这个病最初症状很轻微，但后期，不敢想象。”
“我怎么了，我得了什么病，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这些念头一时间在脑里涌了出来，他想开口，但是只能看到那面孔愈发虚渺，声音也模糊不清了，逐渐渺茫在空中。他醒了。但是他仍阖着眼，他不明白。
此刻，一片月色下。她竟置身在一片茂林中，手上滴着血的匕首，反照出她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的面前，倒着一个人，淌着一摊血泊。紧接着，声声枪响惊起树枝上窠巢的鸟。她被求生的念头推动着向前跑。换来的却是身体猛然一颤，再接着她的眼前复现出启元的面庞。
“嗳，我怎么会做出这样可怖的梦来。”她心有余悸地小声说道。
感受着双臂环着的小火堆，每一次火焰的跳动都富有韵律，如生命般莫测，却令人着迷。正想着，那火堆却猛地迸溅出火星，向着他的唇边。他能感受到那温度。接着，便连同火堆一同消散在他的臂弯里，然后，耳旁响起了她趿着拖鞋走进浴室的声音，一阵阵水声后，脚步声再移至衣帽间，最后又回到卧室，在他身旁，戛然而止。
启元睁开了眼，苏琪此刻正背对着他，在梳妆台前化着淡妆。看着她在镜前左右转着脸对比脂粉的厚薄，启元下了床，赤着脚坐在床边，还是看着她。听到他下床的声音，苏琪扭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道：
“我好看吗？”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是斜斜的一条。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长长的，嘴唇上樱桃红的釉彩闪着光，他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立在她身后，抚着她的头说
“当然好看啊。”
她抬起眼循着他的眸。他看到了她眼底顷刻间如波浪般翻涌的泪光。保持沉默，他捏起梳妆台上一根玉簪子，挽起她的头发。接着，走到阳台上，还是沉默。苏琪走到玄关门口，穿起鞋，出门了。
阳台上一盆青花卷缸里栽着一株枝叶葳蕤的三角梅，颀长的枝条争相挤出黑铁的栏杆，垂下一道道紫红色的花瀑。其间还栽有零星的几株夏洛特夫人和粉色龙沙宝石，也都缠绕着栏杆，擎着淡红或鹅黄的重瓣花朵。瓷缸旁放着一只竹编画眉笼，两只红嘴玉，柃檬黄的颈，橄榄灰的腹，翡翠般的翼，丹玉般的喙，摇着头跳动着，或喝白瓷碗里的水，或啄食一粒粒金黄的饲食。启元抓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是川流不息的马路，两旁泊着车。而在这上方，就是摧枯拉朽地朝下开着的三角梅花瀑了。
失神地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启元在阳光下烤得沁出了密密的汗，觉得是有些热了，用手帕擦擦额头，便转身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翻阅今天的报纸，茶几上那壶茶是苏琪走前沏的，如今有点凉了。
太阳无声地攀向天空最高点，时间来到中午。餐桌上，冬瓜瓶里新插的蓝星花散发着阵阵馥郁的清香。而在桌子中则是摆着一只只汝瓷盘子，盛着她精心制作的菜肴。苏琪的神色已和之前无异，只是一直托着腮看启元吃饭并且掩不住地笑。看见她只是拿着筷箸，却迟迟没有夹菜，启元说道：
“你也吃。”
“做饭的时候油烟就已经闻腻了，我没什么胃口，看着你吃便好。”她含着笑回道。
“饭菜有没有咸了啊，我很久没做饭了，怕手生。”她又问道。
“没有，咸淡正好。”
“那个我还想给你做饭。”
“你肯赏脸，那我只好今晚上再享用一餐了。”
“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再多待几天吗？”
“实话实说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但她想到的并不是他。她究竟不再说话了。半晌，他又说：“我们下午出去走走吧。”
“好。”
饭后，他们携着手，下了楼梯，走出公寓。四周皆是白茫茫的光，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苏琪撑着一把蕾丝小洋伞，右手挽着启元的手臂。也许是太久没一起散过步了，他觉得伞太低，总是碰到他的头；她却觉得伞太高，总是遮不住那光线，让它钻着空子照进来，让他们的头发不时交融在阳光中。但是对此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顺着路沿，走着。
不远处，有一棵蔽日的梧桐，高举无数翡翠玉络组成的伞盖。树荫下，错杂着或白或绿的光。在这树旁，有一所学校。苏琪停下脚步，转身看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启元也不由得侧过身，他们并肩站着，看着。
过了一阵子，他们又携起手，向着前方走。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走多久，只是走。
这座小城很快就要走完了，我的故事也讲完了，他们的故事也将完了。
夜风拂过窗前的树林，也扰动了桌前的那片月光，使它涟漪般地破裂，化作满目的清辉。在桌上，在沉香缭绕中，消散了。
白敬诚
2025.6.2初稿
2025.12.23定稿
注：本故事中男主角受雇去杀人因此受到通缉，而女主角前些日子才查出身患重病。双方在久别重逢后选择互相隐瞒彼此的情况，短暂的一日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情感，男女之间的悲欢离合，生死之间的难舍诀别潜藏在互相沉默却又欲言又止的行为中，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中选择错过。而梦境暗示了两人的现状，也显现出梦幻的故事氛围。一切在这短暂的一日流逝后，如同泡沫般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