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收,祖母总要留几把
最干瘪的稻谷在田埂上
说麻雀也要过冬
它们不会开口要
但你不能装作听不见
荒年里,门口挂着一只竹篮
里面有红薯
祖母说:为填饱肚子伸手的
不算偷
那篮子在风里晃啊晃
像一盏不灭的灯
八十大寿那天,祖父说过:
人生若有三碗粥
一碗自食,一碗予亲友
最后一碗
要分给陌生人
他们没读过什么书
不知道孔子说过“己所不欲”
也不懂老子讲的“上善若水”
他们只认得脚下的泥土
认得每一粒米的来历
认得饥饿的眼睛
和饱了之后
那声轻轻的叹息
如今他们走了
那些话还在田埂上长着
每一季稻谷抽穗时
风里都有他的声音:
留一点
再留一点
给那些够不着的人
我们活在他留下的粥碗里
端起来,才明白
善良不是施舍
是知道自己也曾饿过
所以永远留一扇门
给夜路里的人
注:小时候,祖母每次碾米都要在碾盘缝里留一把。
我不懂,那些米粒卡在石头缝里,又拿不出来,留着做什么。祖母说,会有小动物来吃。老鼠来,虫子来,麻雀也来。它们吃到了,就不会去祸害粮仓里的。给出去的,最后都会变成给你省下的。
后来村里遭了灾,家家户户揭不开锅。有人夜里偷拿别人家的粮食,被抓住了,一顿好揍。祖母却把院门开着,灶台上放着两个红薯。说,万一有人来,别让人家翻墙。墙翻得,脸翻不得。红薯不值钱,值钱的是人家进门那一刻,不用低着头。
那年冬天,红薯少了二十几个。祖母没数,也没问。
祖父八十三岁那年,瘫痪在床,话也说不清了。有一天他却忽然清楚起来,拉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第一碗,自己吃。第二碗,给人家吃。第三碗,给狗吃。我问他,为什么给狗?他摇摇头,说不清。我父亲在旁边说,你爷爷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太精明,要留一点“糊涂”给这世上。狗不会说话,不会谢你,可你对狗好,老天爷看得见。
后来祖父走了,送葬那天,院子里那条瘦瘦的老黄狗跟了一路,一直跟到坟地。
祖父最后那几年,眼睛不行了,可每年收稻的季节,他还要摸索着去田埂上撒几把。他说,我眼睛看不见,可麻雀看得见。它们吃到了,就会记得这块田。记得这块田,就会在田里帮我捉虫子,帮我唱歌。你给我的,我给它们,它们再还给你——这账,老天爷帮着记,一分不会差。
如今他们都走了。可每年秋天,我还会去田埂上撒一把谷。不为别的,就为风里有他们的声音:别算太清,别问太细,别把门关得太死。
我慢慢明白,他们教我的不是善良,是算账。用一种更笨、更慢、更远的法子,算一笔谁也算不清的账。那账本上记着的,不只是给出去多少,更是给出去之后,这世道变好了多少。
三碗稻,一碗是活,一碗是情,还有一碗,是把自己种进别人命里。种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可你也不想拔出来。因为你发现,你种得越深,自己的命,也跟着扎得越稳。

2026.2.17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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