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我什么也吃不下,水也不想喝,食欲整个像夏日暴雨后的积水,一下子顺着地缝溜得干干净净。
那个时候我在孝感出差,正在经历一场分手,轻微感冒加上连夜酗酒,经常一天天不吃东西。同行的女孩子,好心给我带了碗米酒汤圆,说是当地特产有助于食欲。
我试着吃了,然后第二天就彻底不饿了,这样也好,可以节约下来时间留给悲伤。
我们当时住的是一个花园主题的小酒店,有个不大的院子,拾掇得挺别致,天棚鱼缸枇杷树,鹦鹉肥猫胖丫头(老板女儿),应有尽有。出了门就是一条美食街,特点是街道很脏,食物也不怎么干净,这点我绝非胡说,因为那女孩子先过来的,吃啥都拉肚子,我后过来的,也吃啥都拉肚子。
同事们就把我俩当成了人形食品安全检测仪,说是哪家我们吃了不拉肚子的,一定会更卫生些。于是我们就一家家试吃,终于找到一家,我俩肠胃公认的好店,大家就集中火力天天去吃,连领导来视察,请客聚餐也非要人家小店好几张桌子拼一起招待。
后来我发现我的检测能力比她要弱些,换而言之她的肠胃比我还差,因为有次我们一起去南昌出差,她也拉肚子,而我却没事。
食欲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处于一种解脱般的空灵状态,沉浸在一种进化般的欣喜里,假如将来人类不需要再吃饭,则一定是我现在的样子。摆脱了食欲的控制,我们能向更高更远处投奔,至少灵魂可以。
当时我把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都用来读《三体》,罗辑此时正在脑袋里造庄颜,而整个世界则在拼全力对抗一种全球肆虐的小生物。相较于在那个小山村度过的童年,现在的世界在我眼里,越来越不稳固,危机随时来临,末日说到就到。这种感觉,我弄不清楚,是因为失恋,还是因为绝食,或者当真如此。
我去外地读寄宿中学之前,那个三面小山和一泊湖水围起来的天地就是我所有的世界,它是稳固的,不变的,变的只有昼夜和四季。周围的人也很少有变化,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老人,壮劳力和妇女们力能担山,投锄断流。我们小孩子就在山和湖的保卫里,在可靠的大人们的守护下,没心没肺地长了一天又一天。
三四天没吃东西了之后,我还是不慌,身体也依旧很稳,我也多少明白古人追求长生为什么都要辟谷,如果食欲消失了,饮食只会是负担。后来怎么恢复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终于在别人的劝说下就医,被开了几盒增加胃动力的药吃了之后,一切就又都复原了。甚至复原过头了,饿意汹涌,讨债一样的食欲,报仇一般的饮食,终于一扫之前几天修出来的一丝仙气儿,彻底坠回凡尘。
所以不是什么秘密都能跟别人分享,不饿和失眠都不行,不然一定会损失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