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山坡,赶猪拾螺
三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闷沉沉的雷滚了半个下午,一阵瓢泼大雨砸下来,洗得村里的稻田、后山的青冈林透湿,地皮吸饱了雨水,软乎乎的。没半个时辰,乌云就散得干净,日头漏出柔光,山间飘着薄薄的水雾,泥土混着青草、腐叶的腥甜气,铺天盖地漫开来。
雨停透了,我扛起门边立着的响篙。
那是家里祖传赶牲口的老物件,一截粗实的斑竹做手把,竹头劈出十几片细细的竹篾,不绑绳、不加固,晃一下、敲一下,竹篾互相拍击,哗啦脆响,十里地的牲畜都听得见。
院里的十几个小猪崽早就待不住了。
都是开春落的崽,圆滚滚的身子,细短的四条小腿,皮毛被雨水润得油亮,粉嫩嫩的嘴巴不停拱着泥地。平日里圈养喂糠喂草,今日一场大雨,正是山上天螺蛳最盛的时候——我们乡下人口中的天螺蛳,就是城里人说的白玉蜗牛,旱地里长的,干旱天钻在泥土落叶下装死,唯有大雨浸透山林,才会纷纷爬出来,铺满坡地草丛。
我扯开嗓子轻吆了一声,手里响篙往地上轻轻一磕。
“哗啦——”
清脆的竹响炸开,原本挤在猪圈边哼哼唧唧的十几只小猪,瞬间有了章法,纷纷调转小身子,一窝蜂跟着我往后山的缓坡走。
城里人闲暇时牵绳遛狗,精致清闲。我们乡下的童年,是扛着响篙,遛十几只活蹦乱跳的小猪,满山找野味。
山路泥泞,踩上去软哒哒的,沾得鞋底全是黄泥。小猪崽不怕脏,撒开小短腿,三三两两散开来,不狂奔、不乱窜,熟门熟路往青冈林的荒坡钻。这里草浅、落叶厚,是整片山天螺蛳最多的地方。
方才还藏得严严实实的白玉蜗牛,此刻密密麻麻趴在草根边、石块上、腐叶堆里。雪白的螺壳沾着水珠,在雨后的绿光里亮闪闪的,大大小小,随处可见。
最先发现猎物的一只小猪,猛地低头,粉嫩的猪嘴一拱,精准衔住一只大田螺蛳。
下一秒,咔咔、咔嚓的脆响骤然响起。
那声响格外清亮,是猪牙碾碎雪白螺壳的声音。它连壳带肉一口嚼碎,钙质的硬壳在嘴里碎裂、摩擦,伴着湿润的螺肉,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声响,像是拉开了序幕。
十几只小猪瞬间开启干饭模式,四散在整片山坡。
东边一只埋头拱开层层枯叶,扒出藏在底下的一窝小螺蛳,咔嚓啃得不停;西边两三只挤在一处,争抢一只个头最大的白玉蜗牛,脑袋互相拱来拱去,谁也不肯让谁;还有贪吃的小家伙,只顾着埋头干饭,越跑越偏,钻进低矮的灌木丛里,只露一个晃动的小屁股。
满山遍野,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只剩下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咔咔脆响。
雨声歇了,风声轻了,唯有小猪嚼碎螺壳的声音,密密麻麻回荡在湿润的山林里,质朴又热闹。
我就站在坡顶的老树下,手里捏着那根响篙,慢悠悠看着它们。
不用追,不用赶。若是有小猪跑得太远、钻得太深,不肯归队,我只需要把响篙凌空轻轻一甩。
“哗啦——”
熟悉的竹响穿透林雾。
常年被管束的小猪早刻进了记性,听见声响,再贪玩也会立刻停下嘴里的吃食,叼着没啃完的螺蛳,慢吞吞从草丛里退出来,乖乖回到大队伍的范围里。轻敲是提醒,重敲是警告,从小到大,从来不用真的打它们一下。
它们是最懂事的乡下小猪,吃山里的野草,啃雨后的天螺蛳,不用精致饲料,靠着山野的天然野味,一天天养得膘实健壮。螺壳补钙,螺肉补蛋白,一场雨、一趟山,抵得上喂好几天的糠食。
水雾慢慢散去,夕阳斜斜洒进树林,落在小猪圆滚滚的身子上。
方才还干瘪瘦弱的猪崽,一个个吃得肚皮鼓囊囊的,撑得走路都慢悠悠的,嘴巴边上还沾着细碎的白螺壳渣,鼻头湿乎乎的,沾满了黑泥绿草,模样憨态十足。
坡上的天螺蛳被啃得七七八八,咔咔的咀嚼声渐渐稀疏。
我抬手,再次晃响了手里的响篙。
清脆的竹声漫过山坡。
吃饱喝足的十几只小猪,慢悠悠聚拢过来,不再四散乱跑,乖乖跟在我身后。一串小小的身影,踏着泥泞的山路,缓缓往山下的村子走去。
雨后的青山清净温柔,晚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那一刻总觉得,城里孩子遛狗的热闹是精致的,而我们乡下孩子,扛着一根老响篙,赶着一群小猪,听满山螺壳脆响,踩着山野晚风长大的童年,是独一份、最踏实滚烫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