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母亲学做霉豆腐
小陈决定跟母亲学做霉豆腐,是因为一通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今年的霉豆腐做好了,给你寄一罐。她说,妈,你年纪大了,别做了,超市有卖的。母亲说,超市的不好吃,没有烟火气。她没再劝。挂了电话,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年冬天都做霉豆腐。把豆腐切成小块,放在稻草上,等它长霉。长了霉的豆腐裹上辣椒粉和盐,码进坛子里,倒上白酒,密封,等它发酵。一个月后开坛,霉豆腐咸香辣,配粥、下饭,她能多吃一碗。她离家以后,再没吃过母亲做的霉豆腐。超市买的那种,不是那个味道。她忽然想学了。学不是为了做,是为了跟母亲待几天。
她请假回了烟火渡。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说,你不是说工作忙吗?她说,请了假。母亲说,请几天?她说,一周。母亲说,这么久?她说,学做霉豆腐。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高兴,有“你终于想学了”的意思。她以前不爱学这些。母亲教她做菜,她说没时间;教她腌咸菜,她说超市有;教她做霉豆腐,她说太麻烦。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带她去豆腐坊买豆腐。豆腐坊在巷子深处,老陈家的,做了几十年豆腐。母亲说,做霉豆腐要用老豆腐,不能太嫩,太嫩容易碎,也不能太老,太老口感硬。小陈不懂,跟在后面。母亲跟老陈头说,做霉豆腐的,要三斤。老陈头从木板上切了一块,用荷叶包好。母亲接过来,捏了捏,说,行。小陈想,原来选豆腐还要捏。
回家以后,母亲把豆腐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码在竹匾里。竹匾是以前晒东西用的,篾条发黄,边角磨得光滑。母亲说,这匾比你岁数大。小陈伸手摸了摸,有点扎手。母亲在匾底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把豆腐块一块一块摆上去,中间留空隙。小陈问,为什么要留空隙?母亲说,透气,霉才能长得好。摆满了,母亲把匾放在阴凉的角落里,盖上一层纱布,说,等三天。
小陈以为三天很快,没想到这么慢。第一天,她去看,豆腐还是豆腐,白白嫩嫩,没变化。第二天,她又去看,表面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发酵味。母亲说,别碰,还没好。第三天,白毛长长了,像棉花糖。母亲说,可以了。她端着竹匾,里面那些长满白毛的豆腐,毛茸茸的,有点吓人。母亲说,这是菌丝,靠它发酵。她以前不知道霉豆腐是这么做的,只吃过成品,没见过过程。
接下来是裹料。母亲把辣椒粉、盐、花椒粉按比例拌在一起,倒进大碗里。小陈问,多少比例?母亲说,凭感觉。小陈心想,这怎么学?母亲说,盐多了咸,少了淡,辣椒多了辣,少了没味。你看着办。她看着那碗调料,不敢下手。母亲示范,捏起一块长霉的豆腐,在调料碗里滚一圈,让它均匀沾上,放进坛子里。动作快、准、稳,不犹豫。小陈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块豆腐,手黏糊糊的,毛粘在手上,有点恶心。她硬着头皮滚了一圈,放进坛子。母亲说,轻点,别捏碎了。她放慢动作,一个一个来。刚开始手抖,后来稳了。她发现自己不觉得恶心了,反而有点上瘾。
豆腐裹好码进坛子里,一层层码紧。母亲在坛口倒了一圈白酒,盖上盖子,说,等一个月。小陈说,一个月?她请了一周假,等不了一个月。母亲说,你不用等,我帮你看着,你到时候回来吃就行。小陈站在坛子旁边,有点不甘心。她忽然明白,做霉豆腐这件事,急不得。豆腐要等它长霉,霉好了要等它发酵。每一步都要等。她以前最怕等,等车、等人、等结果,都觉得是浪费时间。现在她站在这个坛子前,忽然觉得等也没那么糟。
她没回城,又多请了一周假。不是等霉豆腐,是陪母亲。每天早起跟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陪母亲去江边散步,晚上看电视。她发现母亲的生活很有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买菜要跟摊主讲价,不为了省几毛钱,为了说几句话。做饭要慢慢切,不为了形状好看,为了手不闲着。散步要慢慢走,不为了赶路,为了看看江。她以前觉得这是磨蹭,现在觉得这是活着。
母亲教她做其他菜,腌酸菜、晒萝卜干、蒸米糕。每一样都要时间,酸菜要等半个月,萝卜干要晒好几天,米糕要发酵一晚。小陈学着,做着,等着。她发现自己不那么焦虑了。以前她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现在她愿意花一下午炖一锅汤,看着锅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冒。那种慢,让她心里踏实。
半个月后,她回城了。走的时候母亲说,霉豆腐还得等半个月,到时候我给你寄。她说,我自己回来拿。母亲愣了一下,笑了。她第一次主动说回来。
一个月后,她回烟火渡开坛。母亲揭开盖子,一股酒香和辣椒香扑鼻而来。坛子里的霉豆腐红亮亮的,表面裹着辣椒粉,油润。小陈用筷子夹出一块,放在碟子里,咬了一口。咸、香、辣、麻,在嘴里化开,糯糯的,绵绵的。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味道,眼眶湿了。母亲说,好吃吗?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把那坛霉豆腐带回城,分给同事吃。同事说,这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你妈做的?她说,我做的。同事不信,她说是跟妈学的。同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她说,请了一周假学的。同事说,值得。她说,值得。为了一坛霉豆腐请假一周,以前她觉得不值。现在她觉得值。那坛霉豆腐里有时间,有等待,有母亲的耐心。这些东西超市买不到。
她开始自己做霉豆腐。跟母亲一样,冬天买豆腐,切块,摆草,等长霉。她把竹匾放在阳台上,每天去看。长了白毛,裹料,码进坛子,倒酒,密封,等一个月。一个月后开坛,味道比母亲做的差一点。她打电话问母亲,母亲说,盐放少了,下回多放点。她说,你怎么知道?母亲说,我尝了。她寄了一罐给母亲,母亲说,好吃。她知道母亲在哄她,但心里高兴。
她渐渐学会了等。等豆腐长霉,等霉豆腐发酵,等一锅汤慢慢炖,等一壶水慢慢开。她发现等的时候脑子最清楚,不像以前被任务追着跑,没空想。现在有空了,想工作,想生活,想以后。有些事想不明白的,等完一锅汤就明白了。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确实管用。
今年冬天,她又回烟火渡跟母亲一起做霉豆腐。母亲七十二了,手脚慢了些,但动作还是稳。小陈在旁边打下手,切豆腐、摆匾、裹料。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把坛子封好。母亲说,一个月后来吃。她说,好。这次她没请假,等了一个月,周末开车回来。开坛的时候,母亲拿筷子夹了一块,送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辣味刚好,一切都刚好。母亲说,这次是你做的。她说,我们一起做的。母亲笑了,她也笑了。
她开车回城,车载音响放着歌,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坛霉豆腐。车窗外的风景往后跑,她开得不快,不赶。她想起第一次跟母亲学做霉豆腐,不情不愿,只想完成任务。现在她心甘情愿,甚至上瘾。不是上瘾那个味道,是上瘾那个过程。等待的过程。一个月的等待里,她每天都会想到那个坛子,想到坛子里的霉豆腐在慢慢变化,想到烟火渡的母亲也在慢慢变老。但霉豆腐做好了,母亲还在。她可以继续做,继续等。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明年我还回来做。母亲说,好,等你。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的那坛霉豆腐。坛子很普通,粗陶,棕褐色,盖着保鲜膜。它静静地待在那里,里面装着时间。她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学做霉豆腐,她是在学怎么慢下来。母亲教她的不是手艺,是等待。等豆腐长霉,等霉豆腐发酵,等日子一天天过去,不急。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急也没用。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慢慢地做,慢慢地等。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慢不是磨蹭,是不催促。让豆腐自己长霉,让霉豆腐自己发酵,让孩子自己长大,让自己慢慢变老。都不需要催。催了也没用。
她打开那坛霉豆腐,夹了一块,配着白粥慢慢吃。粥烫,她吹了吹,等它凉。不急。日子还长,霉豆腐还多。她可以慢慢吃,慢慢等。等下一次回烟火渡,等下一坛霉豆腐,等下一个冬天。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