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街角,看那红绿灯。它默默地悬在半空,变换着颜色,像一个沉默的牧人,指挥着这一群铁铸的、喘着气的牲畜。红灯亮了,车流便缓缓地停下来,一辆挨着一辆,像倦鸟归林似的,安安静静地歇着。有的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望一望天色,又缩回去;有的人低头看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的。这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我忽然想,这红绿灯底下,原是个顶有意思的地方。你看那绿灯一亮,车流便如解了冻的溪水,哗地一下涌向前去,又像憋久了的孩子,撒着欢儿地跑。可跑不了多远,前面又是一道红的,又得停下来。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倒像极了我们过的日子。
记得小时候,家乡的路口还没有红绿灯。那时候的十字路口,全凭人们的眼力和客气。你让我一步,我等你一下,虽偶尔也有磕碰,但总归是有人情味的。后来车多了,人也急了,便装上了这铁面无私的灯。它不管你是急着回家看孩子的母亲,还是赶着去见客户的商人,一律公平地、机械地闪着。红就是红,绿就是绿,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时候,我觉得这红绿灯倒像是生活给我们划下的格子。上学的时候,老师给划格子;工作了,领导给划格子;就连过个马路,也得按着格子的规矩来。起先觉得不自在,久了,竟也习惯了。就像这满街的车,没有谁去闯红灯的——至少白天没有。大家都规规矩矩地等着,仿佛这规矩是天经地义的。
可也有不守规矩的。有一回,我就看见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趁着没车,蹭地一下蹿了过去。后面一个老大爷喊:“不要命啦!”那小伙子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串笑。这笑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伙伴们翻墙偷枣的情景。那时候的规矩,好像都是用来破的。可现在的规矩,怎么就这么严了呢?也许是车太多了罢,也许是人都忙了罢。
绿灯又亮了。车流缓缓地动起来,像一条解冻的河。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过斑马线,裙摆被风微微吹起。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斜斜的,被车轮碾碎又复合。我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美——红色的灯,红色的裙,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的河。
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靠着栏杆歇着。他的糖葫芦插在稻草靶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一个孩子拽着妈妈的手,非要买。妈妈蹲下身,指指红绿灯说:“看,绿灯才能走呢。”孩子便乖乖地等着,眼睛却还黏在糖葫芦上。这情景让我心里一软,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手,等过一盏又一盏的红绿灯。
天渐渐暗了。红绿灯的光越发分明起来,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绿得像春天的湖水。街灯也亮了,一排排的,像一串串明珠。车流渐渐稀了,可灯还在那里守着,不知疲倦地变换着颜色。我想,这灯底下,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吧:有赶着去医院生孩子的,有下了班急着回家的,有第一次约会的,有刚刚吵完架的……这些故事,都被这红绿灯静静地记着,又一视同仁地放过。
我忽然对这红绿灯生出些感激来。在这乱纷纷的世界里,至少还有这么个东西,能让大家伙儿都停下来,歇一歇,等一等。虽然只消几十秒的工夫,可到底是给了我们一个喘气的空当。想想看,要是没有这灯,这满街的车还不乱成一锅粥?这路上的人还不急得打架?
夜深了,我该走了。最后看了一眼那红绿灯,它正好又换成绿的。我迈开步子,走在斑马线上,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格外踏实。这大概就是规矩的好处罢——它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而我们这些赶路的人呢,也就这么走走停停地,过完了一辈子。
过了马路,回头再看,那红绿灯还在那里闪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我想,明天它还会在那里,后天也会,一直一直地守着,守着一代又一代赶路的人,守着这座城市的晨昏。而它自己呢,不过是红、绿、黄,三种颜色翻来覆去地变着,简单得像个孩子,又深沉得像位老人。
这样想着,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推门进去,屋里暖融融的,妻正在摆碗筷。那餐桌上的灯,不知怎的,也让我想起了路口的那盏——只是这盏灯,永远是绿的,永远等着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