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我还在这具身体里往前漂。

不是我自己游过来的,是水送的。漂过的记忆攒到这个数,他这副骨架的里里外外、哪儿是坎、哪儿能借上力,我闭着眼都摸得着了——水把我往哪一处一搁,我就在哪一处落下去,连挣一下都省了。头几回那种"我这是落进了谁的眼眶里"的慌,这一回没有。睁眼就认得:还是他。剩下的,只是一种熟门熟路的累。

眼前是一条高速,路面晒得白晃晃。前头一面蓝底的牌子迎面涨大,又一晃甩到脑后——

石家庄,5公里。

这地方……

念头才拱出个尖,我赶紧摁住了它。我一路追下来的那个"张振山",人类ID上籍贯那一栏,明明写着湖南;可眼下这具身子,正稳稳当当地往石家庄开,华北的日头照着华北的路,他坐在里头舒坦得像回了自家炕头,没有一丝不自在。两头对不上。可我不敢往下想——我掐了。只来得及心口咯噔一下,那面牌子已经甩到身后去了。

"耗子,待会儿见着人,你少张嘴。"

副驾上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扭过半边身子,朝后座叮嘱。我顺着这具身体的眼睛迎上去——应话的是他,不是我;我早过了会为这个错愕的时候。

"放心,陈叔。咱可是出了名的嘴严。"江浩然咧着嘴答得热乎。

热乎是说给外头听的。底下那层没出口的,凉得很——

‘老子嘴严不严,还轮得到你说。这老东西巴巴地跟来替我擦屁股,到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

就这一句"擦屁股",把副驾这位的来路给我兜了出来:姓陈,是个村主任,这一趟是陪着来给收养做个见证、当个保人的。他半点不知道,自己替江浩然擦的,是怎样腥的一摊。

车往前走。江浩然嘴上跟老陈有一搭没一搭,脑子里却在翻这些天的事——我贴着他,那些画面也一并漫进了我眼里。

起先,我当他是在回味。贴得再深一层才明白:不是。他翻这些画面的手法,跟我调卷宗一模一样——一页,一页,过的不是滋味,是手尾。'劫道的说法立住了没有;见过血的那几张嘴,都咬紧了没有;今儿这一趟接人,还有没有哪一环,松着。'

又是一场。一间土屋,一地的人。三五条胳膊把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死死按在地上,另几条按着那男人。胳膊都是壮的,使得出狠劲的。我顺着这些胳膊数过去,数着数着,心里莫名空了一块——这堆人当中,像是短了一个我半认得的影子:一张本该慈眉善目、却跟手上这活儿拧巴着的脸,一条本该比谁都粗、一搭手就能把人箍死的胳膊。我像在哪儿见过它们。可今天,它们不在这屋里,还没来。我说不清自己在等谁。

那对夫妻,最后都没能从那间屋里出来。

"……他家,还有没有别的人了?"闪回里另搭着一个声音,问得平平的。是江栓柱问的。没人接他的茬,画面就晃了过去。

这一问,平得像在问锅里还剩几个馍。可我认得这种平——是办事的人清点尾数的平。一家人都没了之后问"还有没有别的人",数的是隐患:留没留下往后会回来寻仇的。

这一问当时有没有人答、答了什么,画面没给我。我只知道它最终的答案,在这辆车此刻要去接的那户人家里。

还有一段,在村委会的屋里。

"陈叔,"画面里的江浩然问得随意,"你拿准了?刘曼丽这边,就剩这一门远亲了?"

"拿准了。"老陈点着头,"地址还是我们翻了她家半天才寻见的。"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造孽哟。这丫头……本来爹妈就是苦命人,土里刨食一辈子,怎么又摊上这种横祸。唉。"

那一声"唉",叹得实实在在。他心里对这声叹,没有半点回应;可我自己——我在这具凉透了的身子里,竟被那个老头子的真心硌了一下。他是真疼这孩子。一桩好事还没办完,他已经在心里替她把从前的难,先过了一遍。

——江浩然把脸转回老陈那一侧。车窗外的白光晃了晃,那两段旧事就沉了下去。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开口,语气里搭着恰到好处的一点惋惜,"小两口都已经没气了。村里有人瞧见,说是路上遭了劫道的。可怜啊,肚子里那个,也没保住。"

劫道的。这是说给村里头听的那一版。

他朝老陈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陈叔,往后接着了刘曼丽,有件事——别跟她说她爸妈是遭劫道死的。就说,是去省城妇产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他停了一下,像是真在替那孩子打算,"姑娘已经够可怜了。仇恨这东西,背在身上太沉,何苦让她打小就背着。"

去省城妇产医院的路上,出车祸。这是留给那个孩子的那一版。

我等着第三版。它没让我等。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他俩是被我们活活打死的。这事,得烂在我肚子里。’

一桩命案,三个说法。对着村里,是劫道;对着那个往后要管他叫恩人的孩子,是车祸;只有在这具身子最最里头那间没开窗的屋里,才摆着真的那一份——活活打死。同一摊血,他顺手就裁成了三块,哪一块该递给谁,他门儿清。

还有一样,是从他的念头里尝出来的。

这具身子杀过人了——这还是头一次。后来的他,做这种事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的,跟早起倒个夜壶一样稀松;这会儿不是。这会儿,那桩打死人的事,在他心里还浮着一层腥,没沉到底,还得拿"赎罪"这类话往上头盖一盖、压一压。

我审了一辈子人,太认得这个火候了:这是恶刚开张的火候。东西还是新的,他夜里大概还会想起那两张脸。再过些年,这层腥就压实了、沉死了,到那时候他再下手,手不抖了,事后也没梦。可眼下还没到。

我贴在他里头闻到的,是一个杀人犯最干净的一段日子——干净,不是因为他没动过手,是因为他还没杀到不当一回事。

"哎,这么一说,这丫头也算苦尽甘来了。"老陈让江浩然方才那番"别让孩子背仇恨"的话打动了,语气里是实打实的宽慰,"摊上你们这样心善的人家肯收留,是她的造化。"

"心善"两个字,他说得一点不打折扣。这一路,他大约一直觉着自己是在给一个没爹没妈的苦孩子张罗一个好归宿,是在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唉。"江浩然像是被自己那点善心熏得有些感慨,"在乡里头当差这两年,身不由己的事太多咯。手上,也结下过一些冤孽。"他望着前头的路,"是该做点好事,积积德。就当——赎罪吧。"

赎罪。

这两个字还热着,在车厢里没散尽,底下那层心声就紧跟着浮了上来,贴着它——

‘这小妮子,长得可真俊。老子去年就看上她了。’

我这点借来的魂,在那一瞬凉到了底。

我这才看清,"赎罪"那两个字,是个什么东西。它不是悔。它是这个人亲手吐出来、绕着这桩"善事"一圈一圈缠上去的丝;丝缠成茧,茧里裹着的,是一个还热乎乎、刚被他挑中的猎物。说穿了,他这趟压根儿是去接一件货的——一件去年就相中、如今爹妈已让他亲手清理干净、再不会有人来争的货。

最叫我遭不住的,是这点猎食的心思,在他里头是甜的。干净,利落,像饿了就该吃饭一样天经地义。我贴着这具身子,本想替它尝一口悔的,结果尝到满嘴的,是口涎。

我想喊。想隔着这几十年,扑到副驾那个老好人的耳边喊一句:别信他,这不是什么善事,你是在亲手把那孩子往火坑里送。

可我没有嘴。

我审了半辈子的罪。这一回,我头一次不在审判席上,也不在旁观席上——我在罪的最里头,贴着它的心跳,顺着它的血管,陪着它,一路开向那个还在远房亲戚家里、傻乎乎等着"恩人"来接的小姑娘。

车还在往前开。

石家庄,大概是快到了。


下了高速,车又开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停在一户农家门前。

"小朱,你先在车里等着,我们进去看看。"老陈冲开车那年轻人撂下这句,跟江浩然一前一后下了车。我借着这具身子的脚,踩上一片晒得发烫的浮土。

土坯垒的小院,两扇木门朽得发灰,虚掩着,门轴上结了一层暗锈。老陈冲院里喊了一嗓子:

"请问是白招娣家吗?"

屋里应声出来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头发是白了,脸上却没多少苍老的纹路,看年纪比老陈大不了几岁;走过来那几步,腿脚还利索。

"我是白招娣。你们是谁?有啥事?"她一脸的疑。

"请问刘曼丽是住您家吗?我是她的村主任。"

"喔——主任,你好你好。快请进,快请进。"那点疑一听"村主任"就化了,她侧身让路,一迭声地招呼。

我们跟着她进了屋。

三间茅草房,窗上没有玻璃,糊着发黄的纸,风一过,纸面就轻轻鼓一下。墙是土坯掺着灰砖垒的,墙根一道一道地返着潮。我顺着这具身子的眼睛往房梁上看——梁上胡乱搭着几根电线,再往上,房顶的瓦缺了半块,那豁口里嵌着一块齐齐整整的蓝天,亮得不像是这屋里该有的东西。

这一家子,穷得连头顶那片天,都是打破瓦缝里漏进来的。

这双眼睛却没在那块蓝天上多停。它顺着豁口滑下来,扫过空了大半的水缸,扫过灶台上豁了沿的碗,末了停在墙根那袋见了底的粮食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穷成这样。’这几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我摸到了——不是可怜,是掂量。掂完了,那念头还往下沉了沉,沉成更短的两个字:‘好办。’

"曼丽呀!快看看谁来啦。"白招娣冲里屋喊。

那屋里,一个女孩正蹲在炕前生火。柴是湿的,火不肯旺,一股青烟贴着灶口往外爬,呛得她偏过头去眯着眼,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灰。

听见喊,她把手里那把柴往灶膛里一塞。

"陈爷爷?你咋来啦?"女孩直起身,"诶,我爸我妈呢?"

这一问是冲着满屋子的答案去的。三个大人,两个知道她爸妈眼下在哪儿;其中一个,是拿拳头把他们送到那儿去的。

我在这具身子里等着——等心跳漏半拍,等喉咙紧一下,哪怕嫌她多嘴也好。什么都没有。那五个字从他身上滑过去,跟院子里的鸡叫一样,没留下印子。

他忙着看别的。

小姑娘眯着眼笑过来。明明是眯着的,那两只眼睛还是显得大,水汪汪的。

‘就是她。’这三个字落下来,稳稳的,‘比去年抽条了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辫子上、洗得发白的褂子上不慌不忙地走了一趟,像验一件早就订下的东西——货是自家的了,眼下不过再过一遍手,看看有没有磕碰。

我被这双眼睛拖着,把一个几岁的孩子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她还朝我们笑着。

"唉,小曼丽呀。"老陈掏出两块钱递过去,"你先去药店给爷爷买一袋抗菌优。爷爷老毛病又犯了,得赶紧吃上药;吃了药,咱再说别的。"

"哦。"小姑娘眼里的光淡了一下。她刚才那句"我爸我妈呢",到这会儿还没人接。可她没再多问,迅速接了钱,转身朝门外跑了。

门帘一晃,孩子的脚步声远了。老陈没急着说正事,先绕了个弯。

"大姐,孩子搁您这儿,住了有些日子了吧?"他顿了顿,"日子……还撑得住?"

白招娣一听就叹上了气,抬手往那破屋四下一划拉。

"主任,您也瞧见了,我这是个啥光景。一个人守着几亩薄地,刨一年也刨不出几个钱来。"那只手还在比划,苦水跟着往外冒,"曼丽她爸妈,当初把孩子往我这儿一搁,说过些日子就来接。这一去就没了影,半毛钱生活费都没撂下。"她声音压低了些,"她妈那阵子挺着个大肚子,穷得连把肚里那个生下来的钱都凑不齐——还能指望给我留钱?我这是平白搭进去一张嘴的口粮啊。"

老陈跟江浩然飞快地对了个眼色,叹口气,把那桩"事"说出了口。

"大姐,有件事,得跟您说……"他声音往下沉,"曼丽她爸妈,回不来了。去省城妇产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两口子……都没了。"

我盯着白招娣的脸,等上头浮起点难过。

没有。

她先"哎呀、哎呀"了两声,那点惊还没站稳,转脸就塌成了慌。

"那……那这孩子可咋整啊?"她两只手搓到了一处,话头一下拐回了自个儿身上,"主任您是知道的,我跟她家八竿子打不着,当初也是抹不开那个情面,才把孩子接下的。这往后……我可没这能耐一直养着她呀!我自个儿都快揭不开锅咯。"

江浩然这才开口。脸上现出一副又为难、又心善的神色,像是当场下了个不算小的决心。

"唉……孩子怪可怜的,刚没了爹妈,总不能撂着没人管。"他顿了顿,才像把话挪出口,"这么着吧大姐——要不,我把她收了,认个干闺女养着。我家里条件还过得去,亏待不了她。"

可那层"为难"底下压着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乐。

‘本来我兜里还揣着两百块,备好的。你要是攥着孩子不撒手,我就拿这钱跟你换这丫头。’他心里那股乐直往上翻,‘这下倒好——你自个儿嫌烫手,巴不得往外甩。连这两百块,都省下了。’

白招娣一听有人接手,脸上那些褶子当即就舒展开了,话也热乎起来。

"哎哟!那敢情好啊!"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们是大好人呐!曼丽这丫头,跟着你们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这么定了。

一个孩子往后的整条命,就在她出门买药的这一炷香工夫里,让屋里三个大人你一句、我一句,分派完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问她的。

我数了数这场分派用掉的工夫——比灶上烧开一壶水,还短。

正说着,门帘一掀,刘曼丽攥着一袋药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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