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

焚香

我来沈家,只为三件事。

烧一炷香,敬我那未曾谋面的生父,谢他赐我骨血,让我得以寻仇。

烧二炷香,祭我那惨死火海的母亲,慰她孤魂,告她沉冤将雪。

烧三炷香,送沈家满门,入阿鼻地狱,偿他们欠下的,血海深仇。

这三炷香,我燃了整整三年。

踏入沈家那天,霖城的雨,下得又冷又密。

我叫苏晚,是新买来的丫鬟,分在太太秦玉茹的院里。

管事妈妈上下打量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最后点点头:“是个干净的,手脚麻利点,别动歪心思。”

我垂着眼,温顺地应了声“是”。

没人知道,这副“干净”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早已被仇恨浸透的心。

我来沈家的第一个月,摸清了府里所有人的脾性。

老爷沈敬儒,年近五十,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儒商模样,喜欢在书房里摆弄他的古董字画,但看我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太太秦玉茹,是府里真正的掌权人,出身名门,为人刻薄,尤其见不得老爷身边有半点莺莺燕燕。她对我这张脸,从第一天起就充满了戒备。

而我的目标,沈家大少爷,沈子安,则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却掩不住眼底的轻浮和欲望。

他第一次见我,是在花园里。我正蹲着侍弄一丛月季,他从假山后晃出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新来的?”他站定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我起身,低头福了一福:“回少爷,奴婢苏晚。”

他没说话,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勾起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审视和兴味的眼睛。

苏晚……”他念着我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人比花娇。”

我浑身一僵,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男人气息。但我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羞赧,眼睫微颤,像是受惊的小鹿。

他很满意我的反应,轻笑一声,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知道,鱼上钩了。

真正的转折点,是沈子安的未婚妻,霖城新贵季家的千金季晓月住进沈家的那天。

季晓月是留洋回来的新派女性,穿着时髦的洋裙,行事大胆,完全不把沈家的规矩放在眼里。她一来,就宣示了对沈子安的主权,也对我这种“有几分姿色”的丫鬟充满了敌意。

家宴上,她坐在沈子安身边,言笑晏晏,却总用眼角的余光剜我。

我低眉顺眼地给主子们布菜,手腕上那只沈子安前几日偷偷塞给我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算准了角度,确保那抹翠色能精准地落入季晓月的眼中。

果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子安,”她娇滴滴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尖锐,“你们家的丫鬟,手上的镯子可真别致,都快赶上我娘给我的陪嫁了。”

一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秦玉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沈子安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晓月,你别乱说。”

我乱说?”季晓月冷笑一声,指着我,“那你倒是问问她,一个下人,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镯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捏紧了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眼圈瞬间就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回……回小姐……这……这是……”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秦玉茹厉声喝问,她早就想找我的麻烦了。

沈子安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够了!一个镯子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我赏的,行了吧!”

他这一承认,无异于火上浇油。

季晓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沈子安!你什么意思?你当着我的面,给一个丫鬟送东西?”

我……”沈子安被噎住了。

秦玉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道:“你这个狐媚子!下贱东西!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打!”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来抓我。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她们的手碰到我之前,我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最后听到的,是沈子安惊慌失措的叫喊:“苏晚!苏晚!”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我倒下前,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笑意。

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管事妈妈守在床边,见我睁眼,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真是……”她欲言又止,“自己好自为之吧。”

我装作虚弱地问:“妈妈,我……我怎么了?”

管事妈妈撇撇嘴:“还能怎么了?府里请了大夫来,说你……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震惊、惶恐又茫然的表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不……不可能的……”

我的演技无可挑剔,足以骗过任何人。

这孩子,当然是沈子安的。为了怀上他,我算准了每一个时机,喝下那些催情的汤药,在他身下曲意逢迎。

这颗棋子,是我打入沈家内部,最重要的一步。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沈家。

季晓月当晚就闹着要回家,季家连夜派车把她接走了。第二天,季家的管家就上门,退回了订婚的信物。

这桩人人称羡的婚事,就这么黄了。

沈家的脸面,被我这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沈敬儒气得在书房里摔碎了一套他最心爱的汝窑茶具,指着沈子安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秦玉茹更是气病了,躺在床上,两天没下地。

而沈子安,他来看我了。

他遣退了屋里所有人,坐在我床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脸上满是愧疚和一丝藏不住的窃喜。

阿晚,”他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的。等我娘气消了,我就跟爹说,把你收房。”

我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收房?不,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妾的身份。

我要的是沈家大少奶奶的位置,甚至是……整个沈家。

少爷,”我哽咽着说,“我身份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只求您能让奴婢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奴婢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我越是这样说,他眼里的怜惜和愧疚就越浓。

傻丫头,说什么呢?”他把我搂得更紧,“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长子,是沈家的骨肉!谁敢动你们母子,我跟他拼命!”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掩去眼底的讥讽。

沈子安,你真是天真得可怜。你以为这是你的长子,你以为这是沈家的希望?

你不知道,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我复仇的工具。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搅乱沈家,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消失。

风波稍微平息后,秦玉茹召见了我。

她半靠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我。

你叫苏晚?”她冷冷地开口。

是,太太。”我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抬起头来。”

我顺从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是要从我的眉眼间,找出什么证据来。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这张脸……”她指着我,手指颤抖,“你和那个贱人……你和林沅是什么关系?”

林沅。

我的母亲。

当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我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但我忍住了。我只是露出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太太,您在说什么?奴婢……奴婢不认识什么林沅。”

不认识?”秦玉茹冷笑起来,笑声凄厉,“装!你继续给我装!那双狐狸精一样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我怎么就没早点看出来!”

她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却被旁边伺候的丫鬟按住了。

太太,您息怒,大夫说您不能动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沈敬儒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里的情景,皱了皱眉:“又在闹什么?”

秦玉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我尖叫:“敬儒!你快看她!你看她像谁!她就是那个贱人的女儿!她回来报仇了!”

沈敬儒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一丝恍惚,还有一丝……怀念。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认出我来了。

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玉茹,你看错了。阿沅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怎么可能还有女儿。”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声音放缓了一些:“你……长得确实和一位故人有些相像。或许是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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