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县的人,猫冬儿的时候,心里头最惦念的,不是炕头多热乎,是开春那场大秧歌!那红绸子甩起来,锣鼓点儿敲起来,能把一冬的憋屈都甩出去,能把对好日子的念想都扭出来。谁不盼着这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红火花儿?
入了冬,东北大平原就换了副面孔。黑油油的地垄沟全叫大雪盖严实了,一眼望过去,白茫茫一片,没个边。
忙活了一整年的甜水县人,总算能喘口气儿。老娘们儿不用顶着星星爬灰做饭,也不用撅腚猫腰地跟土坷垃较劲了;糙老爷们儿也收了吼孩子的破锣嗓子,牲口棚都清静不少。这人一闲下来,精气神儿就透亮,连带着模样儿都顺眼了几分。
闲工夫多了,乐子就得自个儿找。
大年初一扭秧歌,是甜水县雷打不动的老规矩。也是全县老少最上心的一件大事。外头人说甜水县穷得叮当响,说这儿的秧歌土得掉渣儿,多少年一个老调调。可这穷地方的人,想乐呵乐呵,盼个好兆头,碍着谁了?
眼瞅着,1997年的秧歌汇演,又得张罗起来了。
去年出了俩“角儿”——陈铁山和赵红梅。俩人不知咋琢磨的,把当时正火的《好日子》揉进了老秧歌里,整了个新派“二人转秧歌”。铁山敲鼓编曲儿,红梅扭得跟朵红云彩似的,又新鲜又热闹,压轴出场,赢了个满堂彩!今年,大伙都眼巴巴等着他俩再露一手。
“去年那是小试牛刀,效果贼拉好!今年让他俩卯足了劲儿整,整好了,指不定能代表咱县去市里露脸,那咱甜水县可算扬眉吐气一回!”负责张罗的孙老倔吧嗒着旱烟,眯缝着眼说。
“这俩娃子扭得是真带劲儿!模样也周正,铁山壮实精神,红梅俊得像画里的人儿,往那一站,不用扭就赢了一半!”宣传口的李干事也跟着乐呵。
“铁山?入冬那会不是验上兵走了吗?红梅也争气,考上县客运站了,听说干得贼溜,站里还想提拔她当调度呢。”旁边记录的小王插了句嘴。
“啥?!”屋里几个人全愣了。
“啧!好容易出俩拔尖的,翅膀一硬全飞了!往后啊,这秧歌队得广撒网,多攒点好苗子,不能可着一棵树吊死……”
孙老倔往后一仰,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光溜溜的头顶,一脸愁容。
“攒啥攒?咱这穷窝窝,有点本事的谁不往外蹽?剩下的,也就咱这帮老梆子了。”李干事嘬了口缸子里的茉莉花,“呸”地吐掉嘴里的茶叶渣子。
“唉……飞喽,都飞喽。拉倒吧,今年还按老章程,光扭大群秧歌得了,省心!”
……
县里的小会议室烟雾缭绕。挑大梁的主角没了影,刚才那点热乎劲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孙老倔、李干事几个闷头抽着烟,谁也不吭声。甜水县在他们市里是挂了号的穷县,市里的任务十回有八回抓瞎。去年汇演好不容易露回脸,指望着今年再接再厉,在市领导面前也长长脸……
这下倒好,刚冒头的彩,跟那谁也没见过的“昙花”似的,还没瞅真亮呢,就蔫儿了。孙老倔吐着烟圈,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那昙花到底啥样儿?他摇摇头,咧了咧干巴的嘴角。
也难怪他们惦记。陈铁山和赵红梅,确实是人群里的尖子,是真出彩。看过的人没一个不竖大拇指。可人各有志,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席。人家奔着好前程去了,还能指望人家年年搁家扭秧歌?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农闲时图一乐呵,当不了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