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的很多极限,从来不是在顺境里突破的,往往是在懵懂无知的莽撞里,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硬生生逼出来的。我始终相信一句话:无知者无畏,无助者爆发。年轻时的我们,不懂世事艰难、不知自身极限,所以敢闯敢拼;而当身后无人依靠、前路无人相助时,人便会迸发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力量。我的那段铸造厂经历,便是对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我在铸造厂务工时,日复一日与冰冷厚重的钢铁为伴。工厂的工作枯燥且繁重,日常的工作就是打磨铸件、清理钢渣、搬运钢材,双手常年沾满铁屑油污,臂膀在日复一日的负重中被反复锤炼。那时的我年轻气盛,从不会去掂量重物的重量,也从没想过人力的边界在哪里,只知道干活就要踏实肯干,老板安排的任务,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完成。
厂里主要铸造一些铸钢件铸铁件,时常会给大型钢铁厂定制一些特制铸件。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批规格为四百乘两百多的成品铸件,是实打实的厚壁钢筒,坚硬厚重。这批货完工、清渣打磨、层层质检合格后,就等待钢铁厂的货车上门拉运。
那天收货的三轮车准时抵达,忙碌了一天的我们四人,看着整齐摆放的铸件,习惯性上手搬运装车。长期干重活的我们早已熟能生巧,没有过多犹豫,四人每人一个,搬起起铸件就往车上装,全程干脆利落,丝毫没有觉得吃力。我们早已习惯了车间的重物,凭着一身蛮力和日积月累的默契,早已对搬运工作得心应手,彼时的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钢筒的真实重量。
直到剩下五六个铸件还未装车,负责对账的统计员开完票据赶来后,看到我们一人一个轮流往车上搬,大吃一惊:“你们一太厉害了,这一个筒净重一百零一公斤啊。”
这句话瞬间让我们几人瞬间僵在原地,心里满是震惊和后怕。一百零一公斤一个,一个两百多斤的重量!搬起来装车的时候只觉得寻常。可得知真实重量后,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原本轻松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之后我们两人合力去抬同一个铸件,却发现无比沉重,双脚发软、浑身发力也难以挪动分毫,更别说一个人搬起来装车了。
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什么是“无知者无畏”。正因为从前不知重量之前,不懂何为畏惧,所以敢迎难而上、轻松扛起重担;可一旦知晓了数据、看清了难度,内心生出顾虑与胆怯,身体便立刻被心理枷锁束缚,再也发挥不出原本的力量。这份懵懂的无畏,是少年最纯粹的韧劲,也是底层劳动者最朴素的担当。
如果说搬铸件是无知催生的勇气,那年终扛米归家的经历,便是无助绝境里逼出的爆发。
那一年,我在铸造厂出勤是二百一十五天。年终厂里按劳分发福利,我领到了二百一十五斤大米,一大袋两百斤的,外加一小袋十五斤的。沉甸甸的大米,是我一整年血汗的见证,是日复一日搬铁磨钢换来的辛苦报酬。
厂里同事合伙,都把米运到厂门口。帮我把两袋推到路边等大巴车。帮我把米装到过来的经过我家方向的大巴车。到了村口,我直接一个卸下来米。茫然四顾,才发现四周空空荡荡的,身边没有同事帮忙,也没法通知家人前来接应。寒风里,看着地上的两袋大米,前路是八百多米的土路,无人依靠、无人搭手,那一刻满心无助。
没有人替我分担,没有人能伸出援手。我也没多想,俯身扛起两百斤的大麻袋,右手顺势提起十五斤的小袋子,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吃力,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家里走去。八百多米的路程,我全程没有停歇,也没感觉到累,一口气扛到了家门口。
放下大米的后,开开大门,进屋找到父亲和哥哥,让他们帮我把大米抬回来。父亲和哥出来后,却是我们爷三个都却怎么也也抬不起来了那袋二百斤的米袋子。最后我们只能把大米拆分重装,才一点点挪进屋里。
看着拆分的米袋,我心里满是感慨。两百斤的重量,三个成年人都没有搬回来,可孤立无援的我,却硬生生扛着走了八百多米。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身强力壮,而是走投无路时的绝境爆发。
岁月匆匆,多年过去,铸造厂的铁屑风霜早已褪去,但那段经历始终刻在我心底。无知者无畏,是年少不知进退的勇敢;无助者爆发,是成人无路可退的坚强。
我们这一生,很多奇迹,都是懵懂时的无惧、绝境中的坚持造就的。所谓极限,不过是未被逼到绝境的借口;所谓弱小,只是未曾独自扛下风雨。那些无人帮忙的时刻、那些咬牙硬撑的日子,终究让平凡的我们,拥有了超乎想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