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车冲出校门时,浅灰色的云已经堵在了车玻璃窗上,暮色正悄悄拉起大网,树、路、电杆和行人,甚至于天地,都成了它觊觎的对象。
任无疾觉得心里烦闷,他顺手搖下了车窗。风迫不及待地撞进来,连续下了三天的雨,这雨后的近暮的秋风,凉里明显裹挟着一点寒意。任无疾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车里残存的那点燥热也猛地一颤,顿时失了嚣张,哗啦一声碎成了沫,随风而逝。
车跑起来时,凉风一吹,任无疾内心的不快随风消散了不少。可车一停,燥气聚拢,不快的阴霾似乎也随之而来了。
今天周五本该是最高兴的。因为调休,连着加了十多天的班儿,加上中间不停地开会,老师们早已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到了周五,一想到明天就可以过个安心周末,压抑多天的苦累终于迎来了释放口。不少老师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笑。
忙了这么多天,几乎天天开会,今天下午应该不会再开会了吧。
有老师猜测道。
应该是,毕竟十多天来,几乎天天开会,该强调的、不该强调的,小会大会都强调完了。
不少人附和。
把好多事儿都说得起毛边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大家都巴望着五点放学的铃声,期待着校门一开,那种一哄而散的畅快。任无疾甚至浪漫地哼唱起“并放辘轳闲漫酒,笼开鹦鹉报煎茶”的诗歌。
可开会的通知,还是跟着下课铃声的脚步,从从容容地来了。
“钉——”老师们的手机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大家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唉,完了,例会照常,五点开始,真他妈的……
不知道哪个老师读完通知,长叹一声,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唉——唉!
一声接一声的长吁短叹,波浪起伏般,在办公室里翻卷,除了长吁短叹,老师们又能做什么呢?毕竟自己的绩效工资把控在学校手中,一个量化考核就可以随意克扣,少开一次会扣一分,少批一次作业扣一分,少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扣一分……什么都是分,分分绩效的命根儿。
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谁敢跟绩效工资过不去呢?有老师开始为自己曾有过幻想会议取消的想法而懊悔不已,仿佛这想法会让学校知晓影响绩效一样,也仿佛那种不切实际的奢望,造成了现在的失望似的。
唉!
不寒而栗!坐在车里的任无疾,不知道为何竟打了个哆嗦。他看向车外,暮色笼罩着四野,路两边的蜀黍傲然挺立,将这几公里长的古城路紧紧抱住。任无疾突然发现一个玄学的东西,除了这拥堵的几公里,有庄稼抱路,古城路其他畅通路段,都没有庄稼。
会议通知大家到餐厅集合,因为正经的会议室正在装修,无法使用。四点五十,所有的人都赶到了餐厅门口,却发现餐厅是铁将军把门。学校没人和餐厅提前沟通,餐厅人员早已锁了门回家去了。
没有办法,大家只好站在餐厅外面听会。这时,又有人犯了意淫症,沾沾自喜起来——站着开会,会议时间一定是很简短的,毕竟谁能站多久呢。可意料总是不请自来的,站着的会议竟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五点直开到了六点半……
“滴滴滴!”
后车的喇叭声将任无疾又拉到了现实。他有点恼——前车不过刚刚起步,你后车就急不可耐了,按喇叭催人。但转念一想,这个时间点,人人都归心似箭,人家着急也情有可原。
任无疾赶紧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轻轻给油,车迅速就撵到了前车屁股后面。可随行没多远,车流就又趴窝不动了。
这条古城路,是伊滨区通往洛阳主城区的唯一一条快速路,因为一路上只平交三川大道一个红绿灯,所以很多车都选择走古城路。平时车速可以飙到100码以上,二三十公里的路程也就一二十分钟。可惜,古城路平交三川大道口这三公里路程,由单向四车道陡然收缩成二车道,于是,每天的五点半以后,下班高峰期,这陡然收缩的路段,成了整条路卡点,就像是血管瘤,时不时闹了脾气,就大起来,忽然就堵塞了血管,长长的车流受了影响,缓慢蠕动起来。
任无疾此时就堵在了这卡点。上百辆的车,摩肩接踵,你争我抢地,艰难移步。若从高空俯瞰,绝对壮观,一条钢铁巨龙,喘着粗气,五彩斑斓地游动于绿树“峡谷”间。
右手轻握方向盘,左臂弯曲搭在车窗上,任无疾头靠着椅背,在尽量放松躯体的情况下,也尽量放松着心情。可堵车的路上,心情无论如何也好不到哪里,他的思路总是七扭八拐几个弯儿后,最后不由自主又会回到下午那个放学会议上。
整场会议,似乎成了学校班子成员的诉苦会,走马灯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只差声泪俱下了。
苦,任无疾轻蔑一笑,谁不苦?你们无非就是多开了几次会,多做假了几本档案,下个月的迎检一结束,不就又恢复了逍遥自在?每个人一周不过三五节课,能和老师们每周二十多节课相提并论吗?你们这才忙了十来天,就着急忙慌地大倒苦水。你们难道不知道老师们天天过得都是这样的苦日子。想想老师们每天把课讲得喉咙冒烟儿,教案写得腰酸背痛,还要顶着成绩的压力,你们还好意思叫苦?
2
一个多小时的会,算是实干的一件事儿,无非就是办公室在工作群里发布了新修改的护餐和路队看护工作安排,现场请老师们打开手机,进行查看认领。从下周开始,每个老师又多了两天看餐陪餐的任务。办公室在会议上多次强调,每个人必须牢记自己看护的时间,不能迟到,不能缺岗,否则要扣分。
哈哈,任无疾记住了扣分,也记住了同桌,会议期间,打开工作安排,紧张地读了好几遍,还不停地嘟囔:我这下午第四节,与这看餐时间冲突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直在嘟囔,搅得任无疾也没心思听会了。冲突就和别人调啊!
和谁调啊,好不好调,学校愿意不愿意。看着同桌的茫然,任无疾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再没说什么。
最让任无疾想不通的是,明明不需要开的会,为什么竟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重要的护餐陪餐工作安排文件也是发进了工作群,大家当场点开进行了观看,完全可以让大家躺在自家沙发上,平心静气地读。
任无疾只有苦笑。
要说苦,该倾诉的必须倾诉,否则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但倾诉的时机很重要。诉苦,就好比生姜,早起吃胜参汤,晚上吃赛砒霜。这周五下午开会诉苦,不就是晚上吃姜吗。记得有哪个名人说过,不看时候,不分场合,随心所欲地诉苦,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可恨。
再说,古往今来,有多少伟大之人,常会将苦内贮于心,慢慢自消,不仅不给他人添堵,反而会促进个人的成长,比如司马迁含辱筑史,比如……
3
车又开始动了。这次任无疾很及时地跟着前行,这样既不给后车添堵,也不给自己添堵。
经过好几次地走走停停,任无疾终于驶过了三川大道。
一过三川大道,古城快速再也没有了拥堵点,因为凡有交叉路口,不是隧道,就是高架。路顺畅了,车自然也就开得飞快。那一刻,任无疾有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酣畅淋漓。油门尽量往大处踩,二十公里的路程,哗啦一下,几分钟就结束了。
一回到家,任无疾就脱掉工装,换上大裤头、趿拉板,赤膊光背,能露不盖,咋舒服咋来。身心一下子舒畅了——这就是在家的好处。
吃罢饭,洗罢澡,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拿起手机,一看朋友圈,他吃惊不小。
美女雪儿发图配文:“二十分钟的路程,我竟然开了七十多分钟,某些人真是……”
不愧是数学老师,把数字玩得溜溜圆,不动声色之间,把某种愤懑表达得入骨三分。
美女方紫更绝:“如果下次这个点,我还走这路,自罚认罪书600字儿。”
英语老师的幽默,是用自嘲当箭——射不死你,那我自虐好吧!
留言区,表达愤懑者众。
晓燕美女直接倡议:“愿我们心声能传进领导耳中,恢复学校以前的温度!”
她们都是任无疾原来单位的同事。
原来的单位——葛葛初中,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中学,坐落于司马光著写《资治通鉴》的独乐园。
任无疾一毕业就分在了葛葛初中,在那里他奋斗了二十余年。
在他印象中,美女雪儿,温柔可人,说话历来都是轻声细语,从没见和人红过脸、大过声。平时朋友圈里晒得都是和老公孩子快乐旅游或甜蜜生活的内容。今天能爆如此激愤的言语,可见其内在情绪有多崩溃!
这是怎么了?他问。
领导开会真能说!她答。
任无疾下意识看看雪儿发朋友圈的时间,八点十五,按她说的时间推算,会议至少开到了七点。
哈哈,相比我们的六点半,你们更过分!任无疾调侃。
还真是,一下子说了两个小时,罗里吧嗦,周五也不让人好过。美女郁闷不减。
咱们学校原来不是周一下午开会?
是啊,新任领导,改在了周五。
看来整个伊滨都统一了。忙活了一周,人人归心似箭,这种情况再去开会,就有点不合时宜吧
不是是啥,不知道有些人都长得啥脑子。美女气愤不已,关键还喜欢长篇大论……
美女雪儿,看来是不满到了极点,稍微有失淑女风度,话里带了点火药味儿。
3
长篇大论——这几个字,一下子抓住了任无疾的思绪,生生把他又拽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也是秋季开学。葛葛初中也是刚换了新校长,姓龙,名二羊,四十多岁,年富力强的,戴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上任伊始,龙校长就将全体教师例会调到了周日晚上。面对大家的疑惑,他说这叫未雨绸缪——不影响学生上课,也可以提前做到计划早知道,任务早布置。
为此,一到周日下午,老师们就开始心神不宁,时刻装着晚上开会的事儿,敢怒又不敢言。
第一个例会。很多年轻妈妈只好将孩子带到了学校。大人坐在会议室里面,放孩子们在校园里疯玩。
学生们周一才到校,那个时候的校园安静美好,宛若一位仙女在夜色中沉思。
“嗯,今年我调到这里当校长呢,感谢领导信任!”主席台上,龙校长用右手优雅地往上推推眼镜,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嗯,也希望大家支持我,信任我,嗯,我们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嗯,把葛葛初中的各科成绩提上去,让葛葛初中成为洛阳市的名校,嗯。”
龙校长海阔天空的长篇大论,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两个小时,龙校长逸兴遄飞,从国际形势,到平民生活,从海陆空三军,到黑社会横行,开始还说得头头是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话锋一转,说了几句惊世骇俗的名言警句,一句是慷慨激昂拍着桌子喊出来的:“每个人都要嗯牢记,校荣我荣,校耻你耻!”一句是龙校长语重心长地告诫语文老师要多读书:“我曾经背会唐诗四百首,只是现在都忘了。”
葛葛中学,“龙校嗯言”曾风靡一时。
为啥要挪到周日晚上开会,也有好事者打听,按龙校长的说法,是周日晚上校园里没有了学生,老师们没有教学任务,可以安心聆听校长教诲。
按灵通人物推测,是会议时间没有了限制,龙校长可以把都能把老师们喷得晕晕乎乎。有坐不住的老师,刚开始还要发几句牢骚,可后来都被龙校长想各种理由给调出了学校。因此,后来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
龙校长嘴厉害,手段狠辣,一下子糊住了不少老师。
4
龙校长任职第二年,一场疫情横扫神州大地。这场疫情让不少人现出了原形。
有人调侃说,疫情真是照妖镜。
那场疫情叫SARS——当时情况也极不乐观。虽然过去了一二十年,可任无疾还清楚地记得。
那天晚上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到处白茫茫一片。一到校,所有老师就开始组织学生清扫清洁区的积雪。任无疾也兴高采烈地走在清扫队伍前面。身后的学生们拿什么的都有——笤帚、扫把、铁锨、垃圾斗。他还和孩子们开玩笑:“看我们活脱脱的是一支杂牌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去厨房帮忙的呢?”一句话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开怀的笑声还在校园里飘荡,忽然就戛然而止了。
学校喇叭突然响起:“全体师生注意,全体师生注意,迅速回到教室,迅速回到教室。”急促的声音在积雪覆盖的校园里显得响亮而突兀。师生们面面相觑,一股异样的空气突然在校园里弥漫开来。
师生们迅速回到了教室。整个校园瞬间变得安静异常,只有落雪簌簌飘落。
半个小时后,两辆120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笛驶进了校园。几十名白衣天使闯进了各个班级。一个新名词——SARS病毒迅速传播开来。半个小时后,一个更炸裂的消息风一样刮遍了校园的角角落落——学校筛查出了上百名发烧学生,这是SARS病毒感染症状。任无疾班里62名学生就测出了20多个。
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前几分钟还活蹦乱跳的学生,奔跑着打雪仗的他们,眨眼就成了SARS病毒感染者!
发烧的学生被集中到了实验楼上的几间小屋内。一下子出现如此多的病毒感染者,县乡卫生防疫部门如临大敌。不断有白大褂赶到学校,他们一律全副武装——口罩、防护服,还背着喷雾器,对校园进行全面消杀。“呲呲呲”随着喷雾器的忙乱声,整个教学楼上都弥漫着巴氏消毒液那种奇怪的味道。
老师们都有点手足无措。那个年代还未曾有完善的传染病防护措施和意识。龙校长倒雷厉风行,迅速把班主任都赶到了各班发烧学生中间,要求询问这些学生的接触史,弄清楚他们发病的过程。
年轻的任无疾连口罩都没有戴,就一头扎到实验楼上去了,逐个询问起学生。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南北走向,上下各有两间教室。名义上是实验楼,可由于位置比较偏僻,整座楼几乎就是闲置状态,从来就没有安放过实验器材。教室里面一直空空荡荡的,如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失宠的嫔妃。
龙校长上任后,某一天,大家突然发现这座小楼起了变化。一楼两个教室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成了废旧课桌集散地。每过一段时间,总会有一批旧的半旧的课桌凳在这里辗转——一会儿两间教室堆得满满当当,一会儿又神秘消失得空空荡荡。
据有关灵通人士透露,龙校长经常双休日在各乡镇一些学校走动,倒腾桌椅凳。问具体过程,这些人又都微笑摇头,缄口不言了。有人说国家每年都按学生人头拨付给学校不菲的办公经费。可究竟是还不是,普通老师谁能知道呢。
学生被集中在小楼的二层。任无疾登上楼的时候,他发现一楼的两间教室里似乎又堆满了桌凳,成色是六成新。任无疾一门心思在教学上,对这些东西他顾不上,也没心思去思考。他满心都是那些发烧了的孩子们。
两间教室,满满当当挤满了发烧学生。他们或站或坐在自己带来的凳子上,一律都愁眉苦脸的,完全失去了十三四岁少年该有的活泼。任无疾看到自己的学生集中在南边那个教室,他迈步走进去。学生们都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伤心和害怕。
任无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刚才还都是好好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天塌地陷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学校,对不起家长。他就那样带着难过的心情,穿行在发烧学生中,逐个详细询问并记录了学生的行踪。
很快,防疫措施出来了。学校放假,发烧学生由家长带走回家隔离,有发烧学生班级的班主任也自行回家隔离,自我保证不走出家门。
那场大雪,让任无疾居家隔离了整整一周。他严格按照规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一周过后,似乎就开学了。具体情况,任无疾没有了任何印象。
现在想想,还跟梦一样。
想到2020年的新冠疫情,任无疾还是有点后怕自己当年不戴口罩的鲁莽行动的。
好在,一切平安!
5
除了能说,龙校长还有一项特别技能——特会利用社会资源。
所以,在龙校长主政葛葛初中的几年时间里,学校的教学成绩不知道有没有提高,但校园里的人情世故却大行其道。特别是学生的家庭情况,龙校长了如指掌。谁家的家长是管电的,谁家的家长是地头蛇,谁家的家长是村委干部——龙校长要求所有老师要特别关注这些家庭的孩子。他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诉老师们:“这些家长都有用处,对他们的孩子,我们能不批评就不批评,能照顾就照顾,没有坏处!”
这些孩子也都不傻。他们感受到了校长的优待,有不少慢慢变得趾高气扬起来,甚至成了校园小霸王。看不惯谁,张嘴就骂;谁敢忤逆他们,抬手就打。最后连老师见到他们,都有点退避三舍了。
常走夜路,会遇鬼;总溜河边,会湿脚。一个周五的晚上,终于出事儿了。
葛葛初中所在村电工班班长以及村长的儿子,把一个孩子从网吧里拉出来,一阵暴打,打死了。
此事一下子闹得沸沸扬扬,葛葛初中名声大噪。
周一一开学,龙校长就将这三个孩子的班主任召集到了办公室,一阵劈头盖脸地训斥,接着命令副校长马上实施处罚决定:三位班主任各罚款100元,并写检查书一份。
三位老师一起喊冤:“此事发生在学生离校期间,周末是家长监管,我们有什么错?”被打学生班主任更是羞愧难当:“我们是受害方啊,怎么连我也罚?”
副校长也觉得这样的处罚不合理,就劝龙校长:“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难过,但这和老师们的确没有关系,所以这样的处罚确实不太合理。”
见大家都反对,龙校长也只好作罢。
好在,后来三家达成共识:加害者每家拿出十万元作为赔偿,受害者不再追究。
挠头的事儿一解决,龙校长终于高兴起来。他邀请地方上的头头脑脑,喝酒庆祝。谁知乐极生悲,酒精中毒,紧急送医,三天后不治而亡。
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和妻子,一个哭得比一个凄惨。闻者莫不心酸。
葛葛初中的校长换了一批又一批。其中不乏如龙校长一样的校长,但也出现过几位巾帼女校长。她们情感相对细腻,也能充分考虑老师们的感受。她们从母亲角度出发——不少年轻母亲周五放学需要早点回家哺乳婴儿,因此将例会挪到了周一放学后。
这一挪,老师们都拍手叫好。忽然发现周一下午例会,好处多多——因为有晚自习,会议时间压缩了,会议流程紧凑了,领导们的语言更是干脆利落了。大家心情好了,工作效率突飞猛进,校园生活和谐共生。
这一优良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可今年学校领导改变,会议又调整到周五放学后。关键是,又出现夸夸其谈的领导……
那以后……
任无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发出三个字。他知道冰雪聪明的雪儿明白他的意思。
改变不了别人,只好改变自己。
无愧雪儿冰雪聪明的称号,她的回答让人肃然起敬。
只是这种肃然起敬却让任无疾心里起了悲凉。他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名言:
救救孩子!
6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任无疾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妻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句综艺节目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站在餐厅外面开会时的情景。
六点二十分,天已经暗下来了。餐厅门口的灯没有开,大家就着教学楼里透出来的灯光,影影绰绰地站了一片。年轻的老师靠在墙上,偷偷看手机;年纪大一些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望着讲话的领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没有人打断。
任无疾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二十年前,葛葛初中的会议室里,也是这样。龙校长在台上讲,大家在台下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没有人打断。
后来龙校长走了,来了新的校长。新校长不喜歡长篇大论,开会简洁明了。大家渐渐敢说话了,敢提问了,敢打断了。再后来,又换了校长,又换了一种风格。来来去去,像走马灯一样。
任无疾在葛葛初中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校长少说也有七八任了。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不好不坏。好的时候,大家干得起劲;不好的时候,大家熬着等。等不及的,就走了;等得及的,还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等得及的还是等不及的。
今年他调到了这所新学校。不是因为葛葛初中不好,而是他想换个环境。二十多年了,从青年到中年,那个校园里的每一棵树他都熟悉,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无数遍。他想出来看看,看看别处的风景。
可别处的风景,似乎也差不多。
新学校,新同事,新领导,新规矩。开会还是一样多,甚至更多。忙还是一样忙,甚至更忙。累还是一样累,甚至更累。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周五例会,和现在的葛葛初中一样——放在了放学后。
他想起下午开会时,身边的一位女老师低声说了一句:“我孩子还在托管班,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没有人接话。
领导还在台上讲。讲什么,任无疾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些注意事项,一些工作安排,一些表扬,一些批评。反正都是说了很多遍的话,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换了一个人来说。
任无疾忽然想,如果龙校长还在,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大概会的。
因为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变过。
7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任无疾拿起来一看,是雪儿发来的私信。
“无疾哥,你说得对,改变不了别人,只好改变自己。可是……”
她打了一个省略号,过了好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可是我不甘心。”
任无疾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许久。
不甘心。谁又不甘心呢?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怀着满腔热血走进葛葛初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以让学生爱上语文,可以让学校变得更好,可以让这个教育变得不一样。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改变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许改变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他想起龙校长说的那句话:“校荣我荣,校耻你耻。”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说这句话的人,后来做的很多事情,都和这句话背道而驰。
他也想起那位女校长说的:“老师们也是人,也有家庭,也有孩子。我们要互相理解。”
这句话也没有错。而且,说这句话的人,真的做到了。
可为什么,做到的人那么少?为什么,总有人做不到?
任无疾想不明白。也许他永远也想不明白。
他给雪儿回了四个字:“我懂你。”
雪儿发来一个笑脸,又发来一句话:“无疾哥,你还记得葛葛初中那棵银杏树吗?”
任无疾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棵银杏树在校园东南角,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铺满地,美得像一幅画。他教过的每一届学生,都在那棵树下拍过照。他自己,也在那棵树下站了二十多年。
“记得。”他回。
“今天放学后,我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雪儿说,“树叶刚黄了一点,还没有全黄。我想,等全黄了,一定很好看。”
任无疾没有回话。他知道雪儿想说什么。
那棵树还在,那片金黄还在。只是站在树下看风景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而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8
夜深了。
妻子关了电视,走进卧室,看他还在看手机,嗔了一句:“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回学校?”
“马上睡。”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妻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静。
任无疾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蜗牛,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他想起今天开车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条车龙。
红色的尾灯,白色的前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每一个人都在这条河流里,缓慢地流淌,缓慢地前行,缓慢地回家。
每一个人都很着急,每一个人都很疲惫,每一个人都很无奈。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
车流就是这样。你堵在这里,我堵在这里,他也堵在这里。谁也别想快,谁也别想走。
像极了生活。
任无疾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回学校。后天还要开会。大后天还要上课。然后又是新的一周,又是新的忙碌,新的疲惫,新的无奈。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想起了雪儿发来的那句话:“我不甘心。”
是的,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任无疾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车龙,看到了那些红色的尾灯,像一颗颗躁动不安的心,在夜色中闪烁着,等待着,前行着。
慢慢地,他也成了其中的一颗。
9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任无疾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妻子已经出门买菜,餐桌上留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他洗漱完,坐下来慢慢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他手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学校的群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办公室发的通知:下周一上午第三节课,全体教师会议,请勿缺席。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喝粥。
阳光还是很好。粥还是很好喝。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有阳光,有粥,有不想去的会,有不得不做的事。你不能选择来不来,只能选择怎么来。
吃完早饭,他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学校。
妻子买菜回来,看他换衣服,问:“今天不是休息吗?”
“去学校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看看。”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任无疾开车出门。路上车不多,阳光很好,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开车冲出校门时的情景。浅灰色的云堵在车窗上,暮色拉起大网,树、路、电杆和行人,都成了它觊觎的对象。
那时候他觉得心里烦闷。
现在不烦闷了。
也许是因为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阳光很好,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通。
车子拐上立雪路,经过立雪公园。公园里有人在晨练,有人在散步,有人带着孩子在玩。红色的乐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蜿蜒着伸向远方。
他放慢了车速,看了看这座公园。
程门立雪的故事,发生在一千多年前。杨时和游酢站在雪地里,等着程颐醒来。他们站了很久,雪下得很大,可是他们没有走。
一千多年后,这个故事被用来命名一条路。路旁建了公园,公园里有乐道,有健身器材,有城市书房。人们在这里散步,锻炼,读书,生活。
没有人需要站在雪地里等谁了。
可是,人们还在等。
等放学,等下班,等周末,等假期。等一个会结束,等另一个会开始。等一个好的领导来,等一个不好的领导走。等改变,等希望,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任无疾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立雪路。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日子总要过,班总要上,会总要开。与其想东想西,不如好好干活。
毕竟,他还是一名老师。
讲台上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10
学校很安静。
因为是周六,校园里没有学生,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花草。任无疾停好车,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还堆着作业本。昨天走得急,没有批完。
他坐下来,拿起红笔,开始批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落在他手上。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批着批着,他忽然停下来。
那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一个学生写道:“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因为我觉得老师很伟大,可以教学生知识,可以改变学生的命运。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站在讲台上,像我现在的老师一样,做一个好老师。”
任无疾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作文本上写下批语:“加油,你一定可以。”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时,也写过类似的文章。那时候他写的题目是《我的理想》,内容也差不多——当一名好老师,改变学生,改变教育,改变世界。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没有改变世界。世界也没有改变他,至少没有完全改变他。
他还在讲台上。还在教学生。还在批作业。还在开会。还在堵车。还在回家。还在过日子。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不够。
但他还在。这就好。
11
周日下午,任无疾开车回学校。
立雪路上车不多,阳光很好。他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秋天真的来了,桂花开了,空气里都是甜的。
他忽然想起龙校长。
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死的时候不到五十岁,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一个妻子。他的那些“嗯言”,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的那些手段,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用。他的那些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讲。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葛葛初中还在。立雪路还在。银杏树还在。
开会还在。
任无疾苦笑了一下。
车子拐进学校,停好车。他拿起包,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了,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看到他都喊“老师好”,他点点头,笑一笑。
走进办公室,已经有同事在了。大家互相打个招呼,坐下来,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阳光很好。
风很好。
桂花很香。
一切都很好。
除了——
手机响了。
是群消息:“各位老师,今天晚上7:00,全体教师会议,请准时参加。”
任无疾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钟。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课本,继续备课。
窗外,阳光正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2
晚上七点,会议室。
灯全开着,明晃晃的。老师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找位置坐下。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看手机,有人发呆。
任无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映着会议室的灯光和人的影子,像另一间会议室,另一群人,另一个世界。
领导进来了。大家安静下来。
“嗯,今天这个会呢,主要讲几个事情……”领导开始讲话。
任无疾听着,听着。
他想起了龙校长。
想起了龙校长的“嗯”。
想起了那场大雪,那些发烧的学生,那座实验楼,那些桌凳。
想起了那棵银杏树,那些金黄叶子,那些站在树下拍照的学生。
想起了雪儿的那句话:“我不甘心。”
想起了那个学生的作文:“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
想起了自己的理想。
“嗯,所以呢,我们一定要……”
领导还在讲。
任无疾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不久。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还在。
还在这个会议室里,还在听,还在等。
等什么?
等这个会结束。
等下一个会开始。
等明天。
等后天。
等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
等桂花再开。
等——
某一天。
任无疾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领导。
领导还在讲。
窗外,夜色正浓。
路灯亮着,灯光奋力驱赶着夜色。夜色却如一群饥饿的狼,无视恫吓,执着顽强地等待着,坚守着,随时准备反扑侵蚀。
就像——
那些会。
那些等。
那些不甘心。
那些不得不。
任无疾低下头,看了看手机。
群里又有新消息了:“明天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会议,请各位班主任准时参加。”
他苦笑了一下,关掉手机。
继续听。
继续等。
窗外的夜色里,路灯还在亮着。
像一颗颗躁动不安的心。
等待着。
坚守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