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典当我的春天,换你注视我的目光留驻

四月天,柳树刚抽新芽,寨子里开满各式各样斗艳的花,低飞的燕子双双盘旋,适合约会的时节,阿明结婚了。


寨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观礼,新娘是隔壁寨子的,长相普通,但笑起来两个小梨涡颇有几分可爱,人轻轻柔柔的像傍晚时候吹过山岗的风,不出挑倒也讨人喜欢。


一阵玎玲声,新娘穿着挂满银饰的侗族新服出来了,阿明扶着她的手臂静静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抹含蓄的笑,接受着人群的嬉闹。


阿明长相还算帅气,眼睛深邃明亮,像是流淌着山涧的清泉,每当日月悬在树梢,他的眼睛便也装满银河,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九就是在他的目光里,把心迷失了,就像此刻,她躲在人群里,心像是下过雨的苔藓,湿湿的,却流不出泪来。阿明的目光掠过,那微不足道的余温,却灼得小九痛得发慌。

阿明掠过得目光又退了回来,随后笑着朝小九招了招手,“小九,来。”

小九愣了愣神,没等反应过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人群也很识趣地让出一条道来,阿公阿婆们让小九对阿明说些吉祥话,小九木楞着,想说什么却又担心意志分了神管不住那即将决堤的眼泪。


阿明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又拉过她的手递给她一把糖果,”小九最爱吃糖了。“

小九最爱吃糖了。

这声音温和明亮,就像那个夏天的黄昏。


阿明比小九大6岁,和从小长在这寨子里的男孩子一样,被大自然赋予了活在山川里,长在节气上昂扬的生命,只是他比一般人更温和一些。

寨子的夏天很是烤人,寨子里的人们总喜欢在黄昏时来到河边,游泳的,嬉水的,洗菜的,小孩子一天最快乐的时光也在这个时候。


太阳在河里撒下了粼粼波光,裸着上半身在河里翻涌的男孩子们快乐得像是跃出水面的锦鲤,搅得那波光闪动如星河。

小九下学回来,也被小伙伴拉到了河边,小女孩们在离大人近的地方都扑棱棱下了水,一个猛子扎下去不久又从三丈外冒出头来朝小九招手。


“小九,快下来啊。”


小九性格安静,总也不习惯这热闹,而且她还有这个寨子里独一份的窝囊:怕水。


小九犹豫了下,选了块石头坐下,只敢把脚伸进水里,轻轻荡着。


在旁边洗菜洗衣服的阿孃朝小九的妈妈打趣,“小九姑娘还是这么胆小。”


小九妈妈笑了笑,瞄了一眼小九,”随她去吧。“


小九自顾自荡着脚丫,嘟囔道,“还不是随了阿妈。”


周围人不禁笑出声,妈妈捧了捧水朝小九泼过去,语气有些许嗔怪,“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小九抬起手想要挡水,屁股底下的石头本来就湿滑,这一动身失了平衡,慌乱中眼见就要倒下去,手臂已经被攥住了。那只手是热的,带着河水没来得及带走的体温,湿漉漉的掌心里有一种粗糙的力道又把她稳稳地扶坐到石头上。


随后一张明媚的脸映入眼帘。


太近了,近得她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太阳底下亮得像碎银子。


少年的头发和脸都湿漉漉,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她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弯着眼睛看她,眼里的笑意比河面的波光还晃眼。

“小九这是想学游泳了?”

声音不大,带着侗话尾音拖出来的软,像山风绕过鼓楼的檐角。

小九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声音小的像蚊子,“阿明哥~”


这声“哥”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耳根。


其实寨子里都是这么叫的,辈分摆在那里,阿明长她几岁,按规矩就该叫哥。可这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变了味,黏黏糊糊的,像糍粑拉出的丝,扯不断。

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吊脚楼挨着吊脚楼,谁家炒什么菜都闻得见。小九从小就认得阿明,可那种认得,是隔着半条巷子的——她蹲在自家门口跟小狗玩的时候,他从坡上赶牛下来,远远地喊一声“小九”,就算打过了招呼。


她们这帮半大的丫头,跟他们那帮能干活、能吹芦笙、能喝酒的大孩子,中间像是隔了一条田埂,看得见,走不到一块去。

但在大孩子们眼里,这条田埂好像根本不存在。不管谁家的小孩,都当是自家弟弟妹妹,该护着就护着。

“小九?吓傻了?”

阿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纹路挤成一把小扇子,“你这胆子,怎么比田里的蚂蚱还小。”


小九连忙整理慌乱,傲娇道,“才不是。”


英子扎了个猛子过来毫不客气给了阿明后背一巴掌,“哥,不许欺负小九!”


阿明吃痛地转过头去,“谁欺负她了。”


随后又转向小九,脸上是温和的笑,“早就听说你是我们寨子里唯一的旱鸭子,这可不行啊小九,我今天就把你教会,来下来。”


小九一听,抬脚就想逃却被英子和别的小女生牢牢抓住,英子这次对阿明完全换了个态度,“小九,我哥是寨子里泅水最好的,他肯定能教会你,快下来。”


“我不学,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小九一个劲摇头。


“老师今天压根没留作业,别想跑快给我下来。”


小九被拉下水的瞬间,整个人就慌了。

脚底踩不到东西,身子直往下坠,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凉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扑腾了两下,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溅起的水花比她的身子还高。

“别怕别怕——”

一个声音从水底下闷闷地传过来,紧接着,一只手从下面托住了她的腰。那只手稳稳地往上一送,她的脑袋重新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睫毛上糊着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耳边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小九你刚才那个样子,像我家那只掉进水缸里的小公鸡!”

是英子。小九气得想打人,但手刚抬起来就赶紧又扒住了身边的人——是阿明。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河水只没到他的胸口,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稳当得很。


阿明低头看小九,语气很轻,“脚能踩着底不?试试。”


小九哆嗦着伸脚去探,脚尖碰到河底的石头和泥沙,软软的,滑溜溜的,她不敢踩实,脚尖刚触到就缩回来。


“踩不着踩不着——”她声音都在抖。


阿明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那只手从托着她的胳膊变成了扶着她的小臂,力道不重,却稳得像扎进水里的木桩。


“能的,你信我。”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带着河水反射上来的热气,闷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这个地方水不深,你站直了,下巴就能露出来。来,慢慢来。”


小九咬着嘴唇,脚趾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探,这次她忍着没缩回来,脚掌终于踩到了底。石头滑滑的,河沙软软的,她试着站直,水果然只到她的下巴——其实比阿明说的还浅一点。


“看,是不是?”阿明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教会了她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小九站稳了,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胳膊,赶紧松开,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觉得脚下打滑,手又本能地伸出去,这次抓了个空,身子又是一个趔趄——


“哎——”


阿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拽回来。小九手忙脚乱地重新站稳,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小九,”阿明忍不住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是不是小时候听水鬼的故事听太多了这么害怕?”


“才没有!”小九梗着脖子,“我就是没踩稳……”


英子和小姐妹们在旁边笑得直拍水花,“哥,你好好教啊,别把小九吓哭了!”


阿明没理她。


“来,”他说,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你先别急着游,先学会在水里不慌。”


他退开两步,跟小九面对面站着,河水在他们中间轻轻晃荡。


“你先憋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就三秒钟,试试。”


小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怕什么?”


“怕……怕水进鼻子里。”


阿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掉进了水里。


他从水里捞起一片漂着的树叶,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你看,叶子在水上,它就浮着。你越紧张,越沉得快。你要学叶子,它不怕水,水就不怕它。”


小九盯着他掌心的那片叶子,叶子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的手在水底下攥了攥,又松开,“就三秒。”


“嗯,就三秒。”


小九伸长脖子,努力深呼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由分说扎进了水里……

水凉凉的,漫过她的嘴唇、鼻子、眼睛。她闭着眼,听见水底下闷闷的声音——好像是阿明在说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稳稳的,像鼓楼里传出来的芦笙,隔着一层水,变得柔软而模糊……

三秒钟,也许更长,也许一年,也许三年……那些有关阿明的光阴就这样筑成了小九的青春。

下学了,阿明骑着自行车经过,会喊,“小九。”


赶集时遇见,会给小九递过来糖果,“小九,拿着。”


春天的时候,小九和英子在山坡摘花,阿明会突然过来给她们一人戴上一顶柳枝编的花环。然后左右看了看,笑道,”还是小九戴着好看。“

英子顿时炸了毛,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哥,你什么意思!”

阿明笑着躲开,转身跑上有那群男孩子在的山岗,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只看见他站在山岗上,逆着光,头发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像一棵长在坡上的树,挺拔、舒展,和这片山长在一起。

英子追了过去,山坡上只剩下小九一个人。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柳枝湿湿的、凉凉的,贴着她的头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杜鹃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她站在坡上,看着山岗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能不能~慢点跑。“

他们一个13岁,一个19岁,小九一路追赶着长大,以为能追上这六年的时间,可是时间不止吹拂过她青涩的脸,也会吹过阿明的窗前。


她终于长到17岁,阿明也已经23了。


23岁,寨子里男孩子结婚最好的年纪。

“我以为能追上的。”

等小九回过神来时,人们已经簇拥着新郎新娘远去。


远处传来芦笙,呜呜咽咽的,像山风穿过鼓楼的檐角,又像是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她从水底听见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隔着一层水,什么都听不清,却一直响在耳朵里。

小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糖纸还是花花绿绿的,和赶集时他递过来的那些一样。只是这一次,竟是他的喜糖。她攥得太紧了,糖纸皱成一团,硌得掌心生疼。

还温热着。

是她手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手上湿湿的,低头一看,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滑下去,洇进糖纸的褶皱里。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已经湿了一片。

什么时候哭的?

她不知道。

好像是从看见阿明穿着那身崭新的衣裳,身边站着那个穿嫁衣的女孩子的时候。好像是从听见寨子里的老人们唱起拦路歌,问他“娶了媳妇还记得阿妈不”,他笑着应答,声音亮堂堂的,和十几年前在水里冲她挥手时一模一样的时候。

好像是从——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糖塞进口袋里,和那些年攒下来的糖纸放在一起。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像是揣了好多年的心事。

“小九?”

身后有人叫她。是英子。

小九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去。英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妆还没卸,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有些红。她看着小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哭什么呀,”英子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鼻音,“大喜的日子。”

小九把下巴搁在英子肩膀上,看见远处的天边,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杜鹃花的颜色。山岗上那棵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枝枝叶叶地撑着,像一把撑开了很多年的伞。

“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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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说完了,电话那头陷入了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反应过来时,也已经湿了眼眶,“妈,”我声音有些喑哑,“暗恋这事儿,会遗传吗?”

“难道你……”电话那头似乎察觉了什么,而后又是一声淡淡的叹息,“哎……”


暗恋不会遗传,但爱会。


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了一辈子的、放在心里最深处的爱,会从母亲的身体里流到女儿的身体里,像那条穿过寨子的河,一代一代地流下去。


妈妈说,别害怕,只是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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