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字:满阶梧桐

忘川
四月初, 想写一个愚人节的故事, 故事还没有开始, 先写了一个概要。题目为暂定的。
长亭外,你带走了春天。
那年桃花灼灼, 开满了渡口。 风吹过来的时候, 花瓣纷纷扬扬, 落在你的肩上, 也落进我的眼睛里。 我以为春天会很长久, 长久到足够让我们慢慢告别。 可就你转身的刹那,桃花就谢了。
如今渡口还在, 只是不再有桃花。 只剩下苍苍芒草, 一丛一丛, 在风里飘摇, 白茫茫的, 像是谁把思念晒成了穗子, 晾在这无人经过的地方。
白露依然如霜, 落在草叶上, 落在空荡荡的石阶上。 兰舟早已看不见了, 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仿佛它从未停泊过。
我常常想, 你到底带走了什么。 是春天吗? 好像不只是春天。
这些日子, 我试着把过往整理清楚。 可总有一阵风, 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 肆虐得毫无道理。 它把我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日子, 又咬成碎片, 一片一片, 碎得锋利。 我捡起一些, 放在手心里, 还没来得及看清, 它们就变成了蝴蝶, 飞走了。 飞进记忆深处, 藏进那片我怎么也走不进去的林子。
我找了很久。 从清晨找到日暮, 从花开找到花谢。明明觉得就在那里了, 伸出手去, 却从指缝间滑脱。 像一枚玉玦, 我握住了缺口, 却握不住它的完整。
我想,也许有些东西, 注定是找不回来的。
我一直在等一场雨。 总觉得只要下雨了, 一切就会好起来。 雨水会把灰尘洗净, 把记忆冲刷得柔软一些, 把那些锋利的日子泡软, 让我可以折叠, 可以收纳, 可以妥帖地放进某个角落, 不再硌人。
可雨始终没有来。 天空蓝得发亮, 亮得有些残忍。
我只好把心事一件一件拿出来, 摊在阳光下晾晒。那些潮湿的、 发霉的、 快要腐烂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铺开, 希望阳光能把它们烘干。 可是还没来得及收, 就被一只青鸟衔了去。 它飞得很高, 很快, 转眼就消失在天边。 我仰着头看了很久, 直到脖子发酸, 直到眼眶发涩。
它把我的故事带去了哪里呢? 会不会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被一个陌生人捡起来,当作别人的故事来读?
我的双手已空空如也, 只剩一些苍白的断片, 像被撕掉的日记本上残留的胶痕, 隐隐约约, 提醒我这里曾经写过什么。 可到底写了什么, 我竟再也记不起来了。
泪水迷蒙了眼睛, 我看见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可只一眨眼, 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些话, 我说过。说的时候,以为对方会记得一辈子。 可如今,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些承诺,那些誓言, 那些在月光下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永远”, 都早已散入风里了。 风把它们带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它们不会再回来。
有些人, 我爱过。 爱的时候, 以为那张脸会刻在骨头上一辈子。可现在, 我努力去想, 却怎么也忆不清楚了。 眉眼、 轮廓、 笑起来的样子, 全都模糊了, 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颜色还在, 形状却没了。
有些情, 我种过。 种得很深, 深到以为再也不会动摇。 可它还是荒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 等我发现的时候,上面已经长满了野草。 我站在那片荒芜前, 站了很久, 最后只好堆一个土丘, 把它埋了。
立碑的时候,我想刻几个字上去。 可提笔的时候,才发现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给谁呢? 谁来看呢?
算了吧。
后来,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尾鱼,小小的, 银色的, 在一条安静的河水里游着。
那条河叫什么名字呢? 我猜, 大概是叫忘川。
河水很清, 很凉, 不慌不忙地流着。 岸上有花有草, 有树有云, 可我不再关心它们叫什么名字, 不再好奇它们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 花开就开了,叶落就落了。 我不再想要知道每一个秘密, 不再想要弄明白每一个道理。
流云聚了又散, 散了又聚。 它们爱过谁、 恨过谁、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停留, 都与我无关。 岁月无边, 无边就无边吧。 我不再想要丈量它的长度, 不再想要追问它的尽头在哪里。 它有多长,我就游多远。 它没有尽头, 我就一直游下去。
红尘滚滚, 那是岸上的事。 我在水里, 水在我心里。
现在, 我什么都有了, 也什么都不缺。 没有等待, 没有寻找, 没有晾晒不完的心事, 没有记不清模样的人。
我只是一尾鱼。 游着, 游着, 游着。
偶尔, 在某个黄昏, 水面被风吹皱的时候, 我也会想起一些什么。 模模糊糊的, 像是很遥远的事情。 好像曾经有个渡口, 有片桃花, 有个人带走了春天。
可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好。
任他红尘滚滚, 独我自在逍遥。
2026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