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碳基|第一部:06 沅有芷兮澧有兰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期末考试前一周,北京下了一场雨。雨来得急,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商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套数学模拟卷,目光却停在窗外。

雨水顺着屋檐流成一道帘子。他想起外婆家的老屋——也是这样的雨天,外婆坐在堂屋里剥毛豆,雨声填满了整个下午。当时听不懂外婆说的话,但记住了那种声音:雨落在瓦片上,和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不一样。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辣椒炒肉、红烧带鱼、番茄炒鸡蛋。母子俩坐在餐桌两边,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播着新闻。

“多吃点。”母亲把菜夹到他碗里,“考试费脑子。”

“嗯。”

“文具都准备好了?”

“备好了。”

商远夹了一口饭,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碗里的米粒,像是在数什么。母亲叫了一声名字,他回过神,开始吃饭。

母亲没再问什么,只是把一盘菜往面前推了推。她看到了那个眼神——不是困,不是累,是她见过的一种空。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商远的外公,晚年坐在老屋门槛上时也是这种眼神——那是一个人在想“回不去的事情”。

饭后商远回房间,母亲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过了一会儿,母亲擦了擦手,走进商远的房间,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椅背上。书桌上摊着课本,旁边是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

母亲没有凑近看,站了几秒,看见桌上那本蓝色硬壳的日记本,顺手把日记本往里推了推,像是怕掉下去。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叶子长得很好,油亮亮的,一片压着一片。母亲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退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母亲停了半秒,侧过头看了一眼商远的侧影。他正低头复习功课,台灯散发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光不是正常的白色,带着一点暖金色。窗外慢慢暗下来的时候,母亲在客厅里接了个电话,声音压低了一些,依稀听到母亲在说最近儿子的状态。

“是爸爸打来的”,电话递到了商远手里。

“远儿。”父亲的声音带着工地特有的沙哑,背景里仍传来机器轰鸣声。

“爸。”

“快考试了吧,别太紧张。”

“嗯。”

“我这边一时半会还回不去。工地赶工期,走不开。”

商远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能听见电话那头风吹过的声音。父亲沉默了一下,又说:“你记得我跟你讲过湘江的水吗?”

“记得。”

“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路。”

“嗯。”

“那你知道水是怎么改道的吗?”

商远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问这个。父亲过了一会儿才说:“一条河,流了几千年,你以为它一直顺着一条道走。但其实它一直在变。一场大雨,一次地震,一棵树倒在河床里,都能让水换一条路。但不管怎么改,水始终是水。它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条路继续流。”

商远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在他前面投下一段发亮的水痕。他等了几秒,电话那头没有别的话了。然后父亲又说:“远儿,心思先放在期末复习上,放假了爸爸带你去旅游散心。”

商远握着手机,“好”这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从喉咙里走过去。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客厅的一角,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房间,低头看了一眼暗下去的屏幕——那个暖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

他想起刚才在房间里翻看手机时屏幕上的颜色,那光来自那张M-00001的图片,来自太阳神鸟的金色,来自某个还没弄清来源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挂断电话后想起这个,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两天,商远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打开着。他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是《诗经》的选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母亲正在厨房切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他站在茶几前看了几秒,没有动那本书。那行字和他之前抄过的那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正好在同一页,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同一本书翻到了相同的位置。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茶几前,擦了一下手:“你外婆那本更久远。”

商远转过头:“能看看吗?”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走进卧室,商远跟进去。母亲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拿出一个蓝布袋子,袋口系着一根红绳,坐在床沿上解开红绳,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蓝色封面,宣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商远接过来,动作放得很轻。

他翻到《蒹葭》那一页,工整的小楷写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墨色已淡,但笔画依然清晰。在这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娟秀:

沅有芷兮澧有兰。

商远问:“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是《九歌》里的句子。沅水有白芷,澧水有兰花。”她停了一下,“你外婆说,这是在提醒后人别忘了自己的根。”

商远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片栀子花叶,已经干透,褪成浅褐色,但叶脉仍然清晰可辨。主脉从叶柄伸向叶尖,侧脉一条一条分出去,再分出更细的支流。他轻轻拿起那片叶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

那些分叉又汇合的脉络,让他想起物理卷上那条碳-14曲线,也让他想起太阳神鸟光芒之间那些纹路——一个向内汇合,一个向外扩散,都从一个点出发。

商远把叶子翻了一面,背面的叶脉更突出一些,主脉两侧的侧脉,位置大致对称。他盯着那些对称的线条看了一会儿,把叶子重新举高了一些,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些支脉照得更清晰了。

叶子稍放低,光斜斜地透过来,那些支脉的轮廓变得更深,像是刚刚才被什么东西重新刻过。他想起自己在草稿纸上画过的那条反向的线——当时只觉得是个巧合。现在他有些怀疑了——聚和散之间,也许只是经过的方向不同而已,就像是水流汇集后又改道,分别流向了不同的远方。

他轻轻搓了一下叶尖,放到鼻尖。一股极淡的清苦气味,不像花香那样浓烈,但很持久,像是叶子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他的指腹上。母亲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栀子花的叶子也是有香气的。你外婆说,香气不会消失,只会变淡。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一直都还在。”

商远没有说话。他把叶子放回册子里,合上,递还给母亲。手指尖的那股气味还在。他回到自己房间,在日记本上抄下那两句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水有源头,人有来处。”

商远合上日记本,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下。那盆栀子花的叶子在夜风里没有晃动,但他觉得它和几天前相比,似乎又长出了一片新的。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清苦像是留下了一个标记,等待某个人在某个时刻轻轻的唤醒它。

(第6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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