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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守】
“这件衣服不好,领口太低,这件也不行,颜色太嫩……这是什么,前面印着这么大一个love,告诉别人自己正在求偶吗?”乔琪把小凌挑出的一堆衣服扔在一边,拿出自己一件T恤,又从翻出条宽松舒适的牛仔裤,放到小凌手里。“一定要记住,不要让他觉得你很希望更进一步。男人就是这样,你越是主动越是不用心。”
小凌穿上乔琪的衣服站在更衣镜前,清冷的水泥色大T显得自己纤瘦白皙,和版型极松弛的水洗牛仔裤相得益彰,配上垂在肩上的栗色卷发,看上去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乔琪的品味很好,虽然衣服只穿简单的基础款,总却能搭出超乎寻常的效果。
但这却并不是小凌喜欢的风格。
小凌喜欢可爱而修身的衣服,可以衬托出自己优越的曲线,又不会过分性感,走在路上总是有很多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这让她心里总是洋溢着愉悦。
如果换做平时,小凌一定会婉拒乔琪的好意,可是这次约会和以往都不一样,因为对方不管哪方面都让她非常心动,她不希望对方是因为自己的容貌才和自己产生更多交集。以往的经验告诉小凌,以貌取人十分没有前景。
比起小凌,乔琪总是很理智的,即便在恋爱里也显得游刃有余。所以她相信乔琪的话不会错,稍微照了照镜子,欣然接受了这身装扮。
小凌是在一个月前邂逅的赵成道。
因为论文课题需要,小凌和乔琪约好在周末去市中心的博览会,可是当她赶到时,乔琪因为突发阑尾炎进了医院。在对方的坚持下,小凌没有放弃计划到医院陪她。
一个人的活动总是分外无聊,小凌在鸟类分区的第一座雕像前呆站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离开博览会。
“很喜欢天堂鸟吗?据说最早去太平洋岛屿探索的欧洲人从土著那里获得了这种鸟,发现没有脚,误以为它们终生在天上飞翔、以天露为食,是来自天堂的鸟。”
看到小凌转过头看着自己,神情困惑,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你一直站在这里,以为被你这种鸟迷住了。”
对方实在太礼貌,外形又是那样宜人,小凌实在无法当作冒犯,因此也迟疑地微笑了。
“确实很漂亮,但我并不懂它们。我和朋友约好逛博览会,她临时不能来了,我不知道做什么好。”
对方听到后,也没有像小凌以为的就此离去,“既然等不到人,白来一趟也很可惜,不如我带你转一转?”
于是那天小凌没有去医院,而是在他的带领下逛完了整整三层展览馆,又在聊天中得知,彼此所在的大学只相隔一条街。
分别前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赵成道问逛了一圈有没有收获,小凌支支吾吾,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中红了脸。
其实她没听进去多少,生物展览对她这种门外汉太无聊了,对方背对着她的时候,她打了好几个哈欠。
不过幸亏赵成道没有为了节目效果故作高深,否则除了打哈欠,翻白眼也在所难免。
小凌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点最开始聊的内容。“那种会跳机械舞的天堂鸟很有趣,呃,叫阿法风……六……”
“阿法六线风鸟。”
“对,除了会跳特殊的求偶舞,还有闪亮的胸甲设计感也很强。”
赵成道摸了摸下巴,“不是所有天堂鸟都羽毛华丽,雌鸟为了躲避天敌哺育雏鸟,外形要朴素很多。”
“这个……雌鸟对配偶非常挑剔,在花里胡哨的求偶群团体中,冷静地选择看起来最有优势的丈夫,不也很具参考性吗。”小凌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观察对方的表情。
——但是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批判她套用鸟类择偶模式,甚至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忘记说了,天堂鸟一夫多妻,雌鸟负责筑巢孵卵育雏,雄鸟什么都不管。”
小凌张了张嘴。
……这不对吧,不是只有手握大权的人才有资格挑三拣四吗,同样是宁缺毋滥,怎么在鸟群里反而变了味道呢?
赵成道没揪着不放,打开手机翻了翻日历,“下个月C市还有一场展览,虽然涵盖范围不广,却胜在精细,从这里坐车只要两个小时。你还有兴趣吗?”
“所以你答应了?”乔琪接过小凌削成块的苹果,反手塞回她嘴里,“我才刚做完手术,就算恋爱脑上头也别害死我好吗。”
“咳……一起看个展览而已,怎么恋爱脑了。”
“难道你没想过借机拉近距离?”
“这个……”小凌避开对方犀利的视线,又拿起一个苹果。
乔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上次分手时怎么保证的,我还有视频,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小凌不情不愿地复述道:“与其当渣男的舔狗,不如当姐妹的添狗。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周小凌如果再犯,直播叫全校所有女生妈妈。”
“怎么现在听起来像是在奖励你?”
小凌一刀插在苹果上。“这次绝不掉以轻心。”
立完新flag的第二天,小凌去学生会开会,去之前预感又是麻烦事。果然,会长讲完十五分钟场面话,提到了半个月后的国庆。
“今年刚好建国满七十周年,领导想让咱办个联欢晚会,顺便给学校做做宣传。外联已经去拉赞助了,争取硬件都配备上,除此之外,文艺部也要充分准备。”
会长说着伸长脖子,像在寻找什么人。
小凌本来撑着下巴,见会长一望,立刻趴下挡住脸。
“小凌,你们部长去哪了?”
还能去哪,肯定是听到风吹草动躲起来了啊。
她慢慢坐直,“不知道。”
总算知道为什么部长的留言是“你先顶一阵子”了。
去年的双旦晚会本来在操场,结果圣诞前两天,领导突发奇想,坚持把场地挪到商业广场去。外联只得和管理员软磨硬泡,终于争取到一个小时,并且为此砍掉了很多精心准备的节目。
然而开幕不到一刻钟,天上开始下暴雨,小凌和部长淋得像水鬼,一边指挥着撤离,雨水不停往嘴里灌。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小孩子的叫骂,大致是中国人不过洋节云云。
部长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尖叫一声,踉跄着扑倒在地上。小凌弯下腰扶她,隔着朦胧的夜雨,依稀看到脚下有块断成两截的砖头。等到两人想起来算账,全世界只剩下磅礴大雨,罪魁祸首早已无从找起。
“既然你们部长不在,那就由你这个副部长来提供一下思路吧。”
眼皮突突跳了几下,小凌思索了好一会儿。
“既然庆祝建国,就不能太天马行空,但是过于传统又没年轻人看。我们至少要拿出一个有噱头的节目,就算当时没什么见效,后续可以在网上继续宣传。”
“想法是很好,不过只说说是不行的,依你所见该安排一个什么节目呢?”
会长和所有人一起盯着小凌,她承受不住移开了视线,余光掠过窗台,正看到一只麻雀扑棱棱降落。
“编一支古典舞吧。”
会长点了点头,说“天堂鸟”这个名字太不吉利,改成了百鸟朝凤。
等到终于熬到散会,小凌松了口气,屁股刚离开椅子,听到会长叫她等等。
“听人说,你以前是舞蹈生。”
小凌警惕地看着他,手臂横在桌子上。“是的。不过在快艺考时受伤了,就走了文化课。”
“现在是第四年吧,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没什么大碍了,不过跳舞还是有困难。”
对方推了一下眼镜,“学校已经很久没出过正面新闻了,如果这次能靠节目火起来,学生会一定好好给你记一笔。”
“听他吹,一个破晚会而已,能给学校招到状元?”乔琪盘腿坐在病床上打游戏,听到小凌吐槽,从鼻孔冒出一声冷哼。“而且就算玩出名堂,也是他捞最大的好处,什么叫’在你的履历表上浓墨重彩写一笔’,他出力了吗?好话都让他说尽了。”
“早就说让你别干了,你也不听,大三还天天开会。昨天好不容易出来调研,我又出了状况。”
乔琪打起游戏脾气大得很,小凌怕往枪口上撞,字斟句酌道:“会长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而且这都是领导要求,他只是执行而已。”
“执行就不能提意见吗,他哪次没有满口应下然后让别人跑断腿。去年双旦你们没夜盯着排练,还不是被骂得狗血淋头?那时会长人又在哪里?”
本想绕过城堡在后方偷袭,反而遭到埋伏,乔琪中了一弹被踢出局,气得把手机砸在床上。
“算了,明年就不在学校了,还计较什么。”
“意思是你要赶鸭子上架了吗。”
她摇了摇头:“来之前和部长通了电话,让几个舞蹈社团合伙办海选。选进这个节目的每人一张商场购物卡,领舞送索尼Alpha 7 IV。”
乔琪触电似的弹起来,“学校舍得送索尼?”
“当然舍不得,会长他爸赞助的。”
乔琪咂了两下嘴,义愤填膺荡然无存,“你看我领舞行吗?”
“身材还行,脸蛋还行,要不是你连舞蹈教室的门都没摸过,我就答应了。”
金钱果然是最好的诱饵,乔琪看着白纸上打印出二百多个人名,问部长什么时候开始。
“我以为最多四五十个人,本来想努努力今天一下午搞定,看样子是痴人说梦了。”部长数着人名感叹。
“那推到下礼拜吧。明后两天舞院公益表演,还要拍宣传片,恐怕都没工夫。”
得到部长同意,小凌打开手机到海选群编辑公告,刚打了几个字,屏幕上方弹出两条消息。
【下午去你们学校拍虫子,学姐有课吗,要不要一起?】
【你们学校历史悠久,人文环境好,不像A大建校才没几年,除了水泥就是大理石,连虫子都找不出几只。】
赵成道其实和小凌同龄,但是自从知道她早入学一年,一直以学姐相称。小凌有点别扭,又觉得对方很懂分寸,所以才敢向乔琪夸下那样的海口。
【这个,我就不去了吧,我挺怕虫子的。】
刚要回到群聊天,对方像怕错失良机,紧接着发来:【这种虫一点都不可怕,还挺好看的,而且习性有趣,是罕见的一夫一妻制昆虫。】下面附上图片,一只椭圆形虫子爬在绿叶上,甲壳漆黑发亮,背部分布着醒目的红色和橘色斑块。
哪里好看了,分明像毒蘑菇,鲜艳得吓人。
【埋葬虫没有毒性的,只负责处理小动物的腐尸,挖个坑让尸体沉下去,然后做防腐处理。】
下午从宿舍区出来,小凌一眼看到了赵成道。对方站在树下摆弄相机,英挺的眉眼逆光投下阴影 听到小凌叫自己,抬手对着她拍了一张。
“相机看着旧了,用了很久吗?”
“嗯,我爸送的,后来家里公司倒闭,买不起新相机了。”赵成道语气轻松,把屏幕移到她眼前,“这张拍的不错,笑一笑就更好了。”
照片里小凌穿着纯白连衣裙,绣着细长草径和金线菊、钩成丁香花簇形状的袖口被风一吹,飘飘荡荡浮上了半空。再配上海藻般散落的长发,像进化失败后漂浮在海上的小人鱼,即将在阳光下化为泡沫。
小凌看了一眼,不留痕迹地推开。“遇上麻烦谁都笑不出来。”
得知小凌的情况后,赵成道换到了她右侧,在对方疑问前解释道:“我左脸比较好看,可能让你心情好点。”
莫名其妙。小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人沿着去图书馆的路,和几个反方向的人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女生叫出了小凌的名字。
小凌只用了一秒,记起和对方一起上过选修,临结课还被抢了课题。
“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艾米。”
小凌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记不清了。”
“那时多亏了你,不然没有灵感,我怎么交得出获奖的报告呢。”她仿佛很由衷地在感谢小凌,然后目光一转,“这是……男朋友?”
赵成道笑了笑,依旧低头查看相机,小凌连忙摆手,“只是朋友。”
“既然这样,可以加个好友吗?”
两人同时愣住,艾米歪了歪了头,“不方便?”
小凌下意识看向赵成道,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仿佛把决定权交给了小凌。
可两人才认识几天,让她决定算什么呢。
想起乔琪郑重其事的警告,小凌咬了咬牙,“没什么不方便的,想加就加吧。”
身旁路灯年久失修,灯柱上有块不规则的椭圆形锈斑,越看越像图片里的埋葬虫。
一段窒息的静默后,赵成道拿出了手机。
重新只剩两人后愈发尴尬,等到了图书馆附近,赵成道简短说了下注意事项,和小凌默契地分到了林地两头。
他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自己和艾米关系紧张?约自己出来,却加上别人的联系方式,不怕她就此疏远吗。
小凌揪住冬青往两边拉,凑上去环视一圈,毫无收获,刚要缩回头,余光瞥见落叶下有什么鼓了起来。伸手拨开叶片,手指碰到那东西的瞬间,受到惊吓往后跌去。
赵成道被她的尖叫引来,顺着她的视线,扒开灌木丛。在和暖的阳光下,无数灰尘由于空气忽然流通,在一具小鸟的尸体上簌簌跳着舞。
“硬化成这样也没招来苍蝇,可能有埋葬虫,而且喜鹊那么大,可能还不止一对呢。”他欣喜地伸出手:“小凌,帮我拿一下玻璃瓶和手套。”
突然改口了称谓,惹得小凌心跳快了两拍,她把东西递过去,短暂触到了对方的手指。在赵成道回头的一瞬,所有的尴尬和不满如烟似雾,渐渐腾升到半空,“嘭”地一下炸散了。
戴上一次性手套将喜鹊的尸体挪开,一边沿着浅浅的凹陷挖掘,一边小心地翻找泥土,十分钟后,玻璃瓶里多了两只橘斑埋葬虫,赵成道把瓶子放回小凌手里。
“下面可能还有,我再找找。”
两只埋葬虫掉进瓶子后紧紧挨在一起,不知是在依偎着互相鼓励,还是只是吓到昏厥过去了。
“埋葬虫为什么会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呢?”她轻轻晃了晃瓶子。
“幼虫长大并不容易,产下虫卵后,雌虫会和伴侣一同挑选死亡动物的尸体,制作成育婴粮仓,在幼虫出生后持续守护巢穴,喂养还未成熟的孩子。所以埋葬虫又被叫做模范父母。”
“要是人类也能像埋葬虫一样,不需要鞭策也能自发地忠诚于伴侣,该省出多少精力做有意义的事。”
“你说按需分配吗,如果抢夺他人配偶,就要终生关在监狱?”
小凌皱皱眉:“当然不是,夫妻关系变成单纯的条律产物,不也很可悲吗。”
赵成体谅地笑了笑,打开旧相机。
小凌一瞬间被刺痛,仿佛做了蠢事被人原谅了——可是有什么好原谅的?
“叮咚——”
划开锁屏,看到消息,他下意识看向小凌。
“艾米?”
赵成道嗯了一声。“问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预约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就在学校旁边。”
小凌一声不吭,树影在脸上印出阴翳。转凉的晚风吹过树梢,沙沙声衬得寂静更加寂静。
“你和艾米好像合不太来。”
“……也没有到合不来的地步。”
“那就是讨厌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小凌原本在生气,被他一问脱口而出:“上次抢了我即将报上去的课题,上上次抢了自己室友的名额,艾米哪里都好,就是什么都要争。”
“那这次呢?”
“这次……”小凌愣了愣,脸一下子又红了,这人怎么总是明知故问。
赵成道开够了玩笑,正色道:“我不喜欢她那样的女孩。”
“哪样的?热情如火的吗?”
他无奈地叉起腰,对上小凌的眼睛:“不喜欢爱争爱抢不择手段的。”
小凌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偷偷掐着手心,才没有因为心跳加快下意识别开脸。
再见时不过相隔半天,艾米已经换上一条一字肩针织连身裙,黑而韧的头发瀑布一样垂下,反衬得肩头更加白皙。
小凌看了看自己,一下午爬在草坪上翻来翻去,裙子几乎变成抹布,有艾米做对照更加惨不忍睹。
她下意识想躲,被赵成道拉了一把。“没事,我也一身脏。”
艾米和领班交谈完,看到他们,笑容灿烂地迎上来,拉开赵成道对面的椅子,“我听同学说,学生会准备弄个大节目让学校走红,小凌领舞吗,要不要点份沙拉?”
“我负责监制,不参与演出。”
“真是可惜,会长的老爸出手阔绰,看来肥水要流外人田了。”
小凌有些不耐烦,举起冰水喝了一口,“一台索尼有什么可惜的,还不如购物卡。”
赵成道原本在百无聊赖地查看相片,忽然抬起头,“索尼什么?”
“好像是Alpha 7 IV吧,还是7V?我忘了。”小凌看到他手里磨到掉漆的相机,恍然大悟。“可惜你不在我们学校,也不会跳舞。”
艾米见他略显失落,冲着相机点了点下巴,“给我看看。”接过后一张一张翻着,停在了展览会上拍的蜡像上。
“这是什么鸟?”
“斑尾塍鹬。”
艾米撇了撇嘴,实在其貌不扬。
“这种鸟以史诗级迁徙和特殊生物性闻名,在动物界不间断飞行上,保持着无法打破的记录。”
小凌似乎有些印象,“是不是那种存在一妻多夫现象的鸟?”
“一妻多夫?人类历史上都没有过吧。”艾米指着两只塍鹬中较小巧秀美的一只:“这个是雌鸟?”
“不,旁边体型更大,颜色更鲜艳,喙更长的才是母鸟。”赵成道把餐叉尾端当作鸟喙,插在作为配菜的土豆泥上,“像这样探测泥滩,更长的喙能寻找更多的资源,满足繁殖期更大的能量需求。”
“我记得雄性动物更漂亮。”
“是出于求偶需要。在斑尾塍鹬中,雌鸟是求偶方,也常常是彼此间争夺领地和资源的一方,有时不会孵蛋,让雄鸟来做,自己飞走寻找新的配偶。”
艾米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放在人类社会,岂不是倒反天罡?”
“岂止,就算只是有个别鸟类如此,人类也一样难以接受啊。”
“哦?有什么说法?”
“早些时候,生物学领域刚发现鸟类存在一妻多夫制习性,尤其是鹤形目这个经典案例时,用尽了一切手段排除合理性,甚至声称雌鸟是被许多只雄鸟强奸。就连达尔文本人发表对于这种现象的研究,承认雌鸟会主动寻求与多只雄鸟交配,也遭到曾经忠实拥护者的猛烈抨击,认为他亵渎了达尔文主义。”
艾米愣了一下,等到回味过来,差点笑到摔下椅子,许多客人都皱着眉看向这桌。“这简直是我出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谁都犯过难以启齿的错误,而且当时的生物学不如现在完善,这么说是不是太失礼了。”
“可是,我从没见过一群高知男性能怕成这样。”艾米揉了揉发酸的脸,胸腔还在无法遏制地震动,“更何况,还是在这种事上。”
小凌也无法理解,对她而言,这不过是生物学界一件普通的逸闻,就像历史上知名的人物总有那么一两段令人忍俊的野史一样。
但赵成道似乎不这样想,虽然嘴上说着不礼貌,眼底却隐约透着发现埋葬虫时的笑意。
这天半夜,乔琪追完剧正想倒水,忽然听到隔壁床上来回翻腾,其中夹着鬼魂似的叹息。她侧耳聆听了片刻,上前一把掀开帘子。
“有病吧!”小凌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想吓死我?”
“我看是你想吓死我,你不是从不超过十二点睡觉,说睡少了对皮肤不好,早晨叫都叫不起来吗?”
“我失眠了……”
乔琪听完前因后果,嗤地一笑,“就这?”
小凌嘴撅得能挂个茶壶,“我们凡人恋爱是有苦恼的,谁像你,封尘绝念。”
对方举起手狠狠敲下来,小凌抱住脑门,“嗷”地叫了一声。
对床怒喝道:“鬼叫什么!”
乔琪冲她摇了摇手机。
【连美容觉也不睡,就因为怀疑艾米和你暧昧对象关系改善了?】
【倒也不必这么客观。】
【好吧。你愁得睡不着觉,是因为对本来没什么感觉的男生动了心,对方却疑似想咬你死对头的钩。】
“对方正在输入…”在屏幕上显示了将近两分钟,乔琪收到一个字:【对。】
【……要不然拼了吧。】
【啊?】
【咽不下这口气就抢,总是故作大度,也不怕乳腺增生。上次丢了课题让你去骂,你拉不下脸,我说我去,你又怕她被骂哭。使作了整整三天,全都是我在受着。】
小凌心虚地发了一个“爱你哦”的表情。
【你带副手套去甩在她脸上,对她发起决斗,这样不论输赢都堂堂正正的。】
【还是快睡觉吧,都说起胡话了。】
虽然事情还是没解决,不过被乔琪这么一搅和,紧绷着的弦不觉间松开,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虽然每天都在拖延,选角还是有条不紊进行着,舞院的老师也帮忙编好了动作,只有领舞迟迟定不下。入选的都是佼佼者,选谁都不服气,牟足了劲抢那台万把块钱的索尼。
干脆把相机切碎分了得了,小凌心烦意乱,随手翻了翻明天面试的人的资料。
翻到倒数第二页,姓名栏出现了“艾米”两个字。她核对了一遍信息,叫来工作人员,“谁加上的,之前怎么没有?”
“是部长加的,上午才收到。”
“不是说已经截止了吗?”
面前的男生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她给晚会捐了三百块钱,只要个参选的机会。”
“这不是私收贿赂吗。”
“活动捐赠算什么贿赂……这是部长说的!而且人家也没要求一定参演,只想要个机会证明自己吧。”
小凌把面试表夹进活页夹,往桌子上一扔,男生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补充:“其实要是学姐你领舞的话,也没那么麻烦了,她们总不能跟咱们内部争吧?我看了一下录像,动作都不算很难——应该不难,主要是把百鸟之王那股气势演出来。”
“你懂什么,跳舞哪有这么简单?”
话是这么说,小凌却也心动了一瞬。
距离晚会还有足够的时间,只是过往为了跳舞经历的种种艰辛,又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她后背不是普通的伤,那年车祸脊椎三处骨折,在家将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赶上高考,身体里现在还嵌着钢板,许多转腰和起跳的动作做起来会很僵硬。她不想面对别人的质疑,也不想一遍遍解释,那样显得太无能了。
“算了。”她自言自语道。
晚上开完会,从四楼往下走,经过二楼时想起这层有舞蹈室。略微踌躇后,她看着门牌,一个个找过去。
只要不到十一点,这层楼的教室都不会熄灯,因此听到舞蹈室踩着木质弹簧地板发出的闷响,她也没有多心,直接推开了门。
“请问你是报名参加——”
小凌看着镜子映出的面容,剩下半句噎在喉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扭头就走。
“这么晚,你也来练习吗?”艾米拿起毛巾擦汗,红润的脸庞在白炽灯下熠熠闪光。
把杆下面堆着三个空苏打水瓶,另有半提没拆封的在旁边,看样子已经呆了很久。大概从报上名就没离开过吧。
“我是来关灯的。既然你还在用那我就先走了,别忘了关灯。”
“等一下!”艾米迅速收拾起背包和瓶装水,“我和你一起走。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个宵夜?”
“这个点吃宵夜,对形体不好吧。”小凌换了条腿支着地,看对方动作麻利地清理好舞蹈室。“况且我已经吃过饭了,下次再……”
“那请你吃水果杯。”艾米在她之前打开门,侧过身等着小凌,颇有不答应就跟她回宿舍的架势。
小凌被气笑了。“行,我只吃榴莲杯。”
到了学校快要打烊的风味餐厅,艾米花三十多块买了一杯奶油榴莲,坐下后一边吃咖喱盖饭,一边看着小凌刮起一勺奶油。
“榴莲是刚剖开的,趁新鲜吃吧。”
小凌只好再挖出一勺榴莲,黏糊糊的泥状物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本来以为只是长得不好看,没想到真这么难吃。
“吃啊,怎么不吃了。”
小凌把满满当当塑料杯推到一边,“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艾米用筷子指了指被推开的水果杯:“我可以吃吗?”在小凌同意后挖起一大勺塞到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请你不要因为任何私心故意给我打低分。”
“没别的事了吗?”小凌起身要走。
艾米连忙拉住她,“我知道你讨厌我,但这次我真的很想参加。”
小凌忍了又忍,还是没有甩开。“如果不是我拦着,你抢完课题,早就被乔琪堵在宿舍门口骂了。”
“也不只是因为那个。”
广播里传来催促用餐提示,头顶的白炽灯一排一排熄灭了,只剩下靠窗的霓虹灯黯淡闪烁。艾米的脸围拢在黑暗里,小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在笑,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没兴趣管你。”
扔下这句话,小凌拿起包慌忙离开了。
次日,小凌很早就到了舞蹈室,原本想提前开窗通风,却发现里面不光空气流通,地板也已经擦得锃亮了。
艾米提着倒空的水桶和拖把回来,道了声“早啊”,然后换上舞鞋,开始旁若无人地热身。
吃到一半的肉包忽然散发出一股榴莲味,小凌包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喝了口水,试图冲淡口腔的黏腻。
“你怎么没考舞院?”
刚跨开一步准备拉伸,听到她这么问,艾米顺势转过来,做了一个不是那么到位的卷腰。“因为只是课余爱好,不像你们接受过专业训练。”
“其他人虽然是大一新生,却都经历过艺考,你不觉得自己没有胜算吗?”
对方双手扶住把杆,缓慢推起半脚尖,直到最高点,脚踝和小腿肌肌肉绷成富有力量感的流线型,下落时也同样平缓有力。
小凌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几下还像那么回事。
艾米似乎忘了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在做完几组Relevé后建议道:“你也来参加吧?”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皮鞋,“不用了。”
“我是说你也参加海选,这样一来,拿到索尼的概率不是更大吗?”
小凌有些恼了,稍微提高了音调,“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部长不会给我开后门的。”
而且,什么叫概率更大,她到底怎么算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米向她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无奈地耸了耸肩,“算了,是我异想天开。”
小凌打定了主意看她出丑,在其他评委和参赛人员陆续来到以前,坐在了第一排正中央。
当舒缓的音乐响起,艾米须臾间收回注意力,目光随着节拍起伏,眼波恰似晴时的湖水,在微风吹拂下泛起涟漪。
如果说世上有一种天赋,一定是与生俱来的忘我。她是那样不徐不缓,镇定自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如同一只朱鹮漫步在弥漫着薄雾的丛林,时而引颈扬起水花,自在地濯洗着羽毛。
既然美好的造物浑然天成,一颦一笑使人心旌摇曳,那么,谁还会关心其外形是否考究,举止是否合乎规范呢?
以至于音乐结束许久,观者依旧停留在幽静的湖畔,怔了好半天,才渐渐鼓起掌来。
小凌轻轻拍着手,看到艾米面露笃定的微笑,展开双臂向评委致意,思绪飘回了捉埋葬虫的那天。艾米和赵成道相向而坐,清脆的笑声响彻了整个餐厅。
在部长把领舞定为艾米时,包括小凌和所有舞蹈生在内,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小凌提前离席,走路像踩在云端,直到下到最后一层楼,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忽然一脚踏空。
好歹抓住了栏杆才没滚下去,起身转了转脚踝,没有扭伤,捡起手机,屏幕摔出了裂纹,倒映出同样碎裂的脸——洁白如纸,没有一丝期待,没有一丝愤懑。
至于后来得知小凌主动约了赵成道,乔琪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扔给她一身行头。“没人爱就不能活了吗,哪天被啃得只剩下骨头,可别叫我收尸。”
镜子里的脸庞和眼神过分柔软,和水泥色宽大T恤并不相衬,仿佛生来忧郁多情。只适合用蕾丝和绸缎装点,只应为传说中的爱情柔肠寸断,也只该在万物竞发的春天悄然枯萎。
可她还不想枯萎。就算注定结下苦果,要么得苦得体面,要么苦中回甘才行。
赵成道近期都在准备考试,等到了约好的那天,已经是两周之后的国庆了。他执意要看小凌负责的节目,还说要帮他们拍宣传照。
小凌看着赵成道脖子上的相机,对方若无其事地举起来,像之前一样随手拍下她的倩影。
“艾米挖空心思当上领舞,原来是为了你。”
赵成道不以为意,“花三百进海选,相机四千块转手给我,也没有吃亏吧,而且那三百块钱也是我出的。”
可是我讨厌她!小凌这才发现,自己连说出这个理由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她脸色太难看,对方终于放下相机,指向在群舞簇拥下优雅步上舞台的艾米,“学姐不也因此做出好节目了吗,三赢的局面,学姐应该高兴才对。”
由于在选拔上花费了太多,舞者们只能穿着略显劣质的舞衣表演,不过尽管如此,骤然变暗的聚光灯下,女孩们仍然将衣服穿出了超越其本身的价值。
艾米身着橘红色舞裙,皱纹纸质感的羽冠在灵活富有力量的脖颈牵引下,如同火焰灼灼跳动。除了工作人员,没有人为压缩成本带来的隐患担忧,他们只看到一只丰羽流丹的朱凤,在群鸟环绕中涅槃加冕,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赵成道已经目不转睛地拍摄了许久,小凌盯着他专注的侧脸,渐渐也只剩下对艾米的赞许。
“你去哪里?”小凌突然从作席中起身,他转过头问道。
“出去走走。”阻止了对方犹豫过后也要跟着起身,又加上一句:“散场后也不用等我了。”
国庆期间的学校格外冷清,小凌独自在操场上散步,晚风穿过领口和衣袖,将乔琪的T恤鼓成了帆。
还是不习惯这身衣服。
就像不习惯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散步,不习惯看电影、打游戏、读书、听播客,用各种琐碎的事填满每一道缝隙,也不习惯成为舞台的中心,肆意妄为地争夺一切资源。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