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的一个夏末,首次跟着导师前往南昌出差,作为乙方参加洪都机械厂主持的甲方项目验收会。这次差旅时间不长,验收工作前后不过一周;经历很平淡,只是一次普通而紧张的技术活动;印象却很深刻,二十多年后,星星点点的记忆仍在持续发酵,它在强烈催促我把时常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些零碎的人、事都认真记下来,用文字封存成不会褪色的私人相册,对抗时间与遗忘。
宾主尽欢
来到南昌,师生二人入住工厂门口的内部宾馆。当晚,对口的项目主管领导与技术人员在宾馆餐厅请我们吃饭以示欢迎。几个年轻人打头站,发现包厢里有卡拉OK设备,一下子便有了一展歌喉的兴致,开始踊跃点歌。气氛嗨起来了,初识的拘谨一扫而光。我点了一首《斯卡布罗集市》,舒缓的低音似乎能够拿捏。唱罢意犹未尽,又大胆点了一首孙楠的《你快回来》。这次在“你快回来”的高亢部分不幸塌方了,有点尴尬。好在大家不以为意,热闹中迎来了导师等一行长者。
晚餐很丰盛,气氛很热烈。席间得知,这次导师的项目,是给K-8教练机全套生产线出口埃及事宜进行配套。合同日期临近,厂方要组织验收后统一交付。飞机厂当时老产品订货日渐枯竭,新产品尚未打开市场,处境困难,这笔国际订单解了燃眉之急。埃及人要求同时配套教练机效能分析软件,厂里当时没有也并不了解这种效能分析理论,但满口答应下来,回头招标找到导师来开发。
宾馆的老板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身材高大,小平头、一身白衬衣西裤打扮很是精神,在几位穿制服的服务员中显得卓尔不群。客人不太多,导师很快便通过攀谈与老板熟络起来。老板谈吐不凡,自我介绍是同济大学建筑专业毕业,似乎是厂里子弟,回来帮着厂里设计了民品生产厂房的暖通管道工程。这座宾馆也是他的作品,建成后厂里就请他当了老板。
师生二人平时就在宾馆餐厅里吃饭。大厅一头是个小舞台,中央一副大屏,灯光音响设施齐全,是个更大的K歌场所。晚饭后有兴致,导师就会来上两曲。导师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整天笑容可掬,歌唱得也不错,与普通人象牙塔里严肃古板的教授形象反差很大,很快便吸引了宾馆几位女服务员的注意力。其中一位女服务员更是在导师唱完一首歌后主动跑上来,要求与他合唱一曲。导师虽然有点错愕,但很快便欣然同意。两人男女对唱,曲目全然忘了,只记得姑娘唱完后兴奋地告诉导师,她们这几天都被笑容满面的教授感染啦,教授一出现她们便觉得好开心!
工厂溽暑
而白日里的工厂,验收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项目交付软件由我具体开发,验收前需要仔细准备配合测试,验收后需要落实会议意见,完成软件最终的修改。头一次参加这种严肃的验收会,厂里各部门各专家各种意见劈头盖脸一通砸来,让作为学生的我感觉压力山大,酷热天气里竟直冒冷汗。导师却举重若轻,会上应对自如,顺利通过了验收评审,会后嘱我不必逐条落实会上意见,只需根据软件验收部门出具的意见清单完成修改。清单条目虽多,却都是具体的细节问题,不像有的意见需要对软件大改、甚至理论模型都要推倒重来。这化繁为简的指点一下子卸去了我心里的千斤重担,感觉像是成绩不好的学生终于涉险过关。
烈日当头,暑气蒸腾。即使在空调房里,南方的闷热也让人昏沉迟钝。导师此行不只参加验收,厂里请了他讲课,在职研究生也为论文课题来请教他。我被临时安排在一间大办公室里,腾出一台电脑修改软件,每日工作便是一遍遍查找、修改代码,调试程序、核查结果。闷热天气里工作枯燥繁琐,容易困顿疲倦,需要细致与耐心。周边工位都是厂里的设计师,各自盯着电脑屏幕忙碌。偶有人来,也只是到个别人跟前具体谈事,轻声细语。只有到了中午吃完午饭,一位头发斑白、略为矮胖的Y老师在走廊里高声吆喝一声:“XXX、XXX,来,打牌!”几个年轻人闻声而动,拥去会议室,兴致勃勃地打起了拖拉机。此时我已头重脚轻、睡思昏沉,而他们手起牌落、精神百倍,溽暑似乎对牌局中人无可奈何。
唯一一次让人精神的大动静是来了电视台记者采访。摄像师是位年轻男士,留着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颇有艺术家气质。厂里的接待殷勤地请两位访客来到我旁边的工位,让设计师打开电脑的CAD软件,展示了一架完全西方风格的喷气式飞机三维模型,这就是厂里正在研制的L-15高级教练机。摄像师对着画面一通猛拍,边拍还边与旁人兴奋地聊着他新近的见闻,特别是国产凯夫拉防弹头盔生产线。看着这位艺术家满口装备名词与术语,一时之间让我怀疑眼前的画面是不是切错了频道。
人事茫茫
工厂历史悠久,厂里也出了不少人物。闲聊中得知,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李沛瑶是厂里走出去的最大领导。他是爱国将领李济深的儿子,北航毕业后长期在厂里工作。入京当了领导后有次回南昌请厂里人吃饭,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厂里人没有提及他意外的悲剧,我们当然也知道那桩轰动全国的新闻与大案。
然而对于航空人来说,已故的陆孝彭院士是厂里更为知名的人物。当年在困难时期,他完全凭一腔热血领导一支小队伍把濒临绝境的强-5项目顽强地保存下来,直到迎来转机与大量订货。八十年代小学自然课本上就有强-5夜晚准备起飞的彩页,照片极有冲击力,配文说明是我国自行研制的强击机。导师告诉我他见过陆院士,那时导师也是毛头小伙,跟着学校的沙伯南老师去向陆院士汇报强-6某项关键技术研究情况。面对声名如雷贯耳的大专家,导师汇报时很紧张,陆院士却很和蔼,安抚导师不必紧张。
因为导师关系,我见过沙老师。大四冬天,导师让我计算一个飞机截击问题,并给沙老师汇报。沙老师来到办公室,白发,面容清瘦,身着褐色皮衣,戴一顶黑呢帽子,脖子上系一条围巾,说话轻言细语,完全是标准的知识分子形象。陆院士主持的强-6项目上马未果之后,沙老师又继续奔走,与成都飞机制造厂合作完成了歼-7E项目,用双三角翼替代原来的大三角翼,飞机中低空性能显著提升,得到国内订货并且改版出口。这飞机凝结了沙老师等人的心血与智慧,也是学校难得的成果与荣誉。
作为对口院校,我有两位邻班同学本科毕业在厂里工作。一位是湖南老乡,还能时常照面;另一位是江西人,少见踪迹,唯一一次招呼头发湿乱,略显狼狈,大概午睡过头,湿毛巾胡乱抹一把脸就赶来上班。厂里效益并不算好,大学生流失也是常事。几年之后,消息传来,湖南老乡已经离开了工厂;而那位江西同学,却因违法进了监狱。喧嚣的经济大潮冲击之下,各人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不管怎样,记忆深刻的仍是陆院士那架强-6模型,它静静地立在厂里一张办公桌上,变后掠翼、腹部进气的外形有着极高的辨识度。它伸展机翼保持着昂首冲天的凌厉姿势,似乎渴望证明自己是一款性能出色的飞机,但时代最终没有给它翱翔蓝天的机会。
江天无垠
项目工作结束时只剩一天空闲,便乘公交前往南昌著名景点滕王阁。乍见这座声名显赫的建筑让我大吃一惊:规模如此宏大、阁体如此高耸、装饰如此华丽的楼宇群组,哪是古人能轻易建造的?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富丽堂皇的灯光照明、滚动播放《滕王阁序》朗诵视频的大屏幕、绘着赣地名流与王勃传说的精美屏风,早已突破了传统楼阁的形制与格局,不啻是披着古建外衣的现代高楼大厦!这座精心打造的滕王阁论规格论样式论装饰论花费,都诚意满满,是今人向古人庄重的致敬与献礼,唯恐无法承载那厚重的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可历史早已证明,自从《滕王阁序》传世,滕王阁便永远成为物换星移的配角了。
滕王阁的原貌无从知晓了,眼前的赣江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江面开阔,翻腾着细密的波浪,似乎在诉说着千百年的过往与传说。它肯定见证了渴望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王勃,在做客一场人生最重要的欢宴上,挥笔写就字字珠玑的《滕王阁序》,惊倒了满座名流。本会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阎都督、孟学士、王将军,都因这位落魄书生的生花妙笔幸运地被一代代中国人传诵。
建功立业、轰轰烈烈毕竟是普通人一生罕有的机缘,天才如王勃也未如愿。滕王阁不远处,南昌起义纪念馆静静矗立。我回想起幼年曾缠着村里的二嘎公给我讲述南昌起义的故事。他出身草根,曾是贺龙的警卫员,身材高大、声若洪钟,年轻时绑腿一扎行动如风,北伐、南昌起义、湘鄂西边区革命全都不拉。从遥远的湘西走到南昌,他一定也见过当年风云激荡的浩浩赣江吧?
江天无垠,思绪在江面上随风飘荡。一周来洪都的种种见闻与经历,也叠映在波光闪耀的水面上:强-5、强-6、歼-7E、K-8、L-15,陆院士、沙老师、有名无名的航空人…光影流转中,历史照进了现实,今人望见了古人,故乡连接起远方,苦难被抱负隐藏,理想一次次挫败、又一次次起航。时空交错,赣江边那些历尽艰辛的人们,与滕王阁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任凭时代大潮汹涌,却从未放弃过希望。
我在滕王阁里呆了很久。
昨夜星辰
出差圆满收官,与导师坐火车返校,师生二人心情愉快。 月夜里,绿皮列车咔嗒咔嗒地奔驰着,驶过沉默的山川、驶过寂静的田野、驶过亮闪闪的河流。 卧铺车厢里的人们已经安然入眠,只有我独自望向窗外,盯着夜空中那些遥远的星星,微弱但是熠熠生辉。我知道这趟平凡的经历,已经在不经意中化为人生闪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