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晨起。余促参慧觅结桴者。未行而昨所期樵者群呼而至,谓予曰:“已入洞否?”余应以待舟。樵者曰:“舟不能至。若联木为桴,余辈从水中挟之以入,便与舟同。”余令参慧即以觅人钱畀之。其人群而负木入溪,伐竹为筏。顷间联桴已就,复以岩中大梯架其上,上更置木盆。余乃踞坐盆中,架足梯上。诸人前者牵引,旁者挟篙,后者肩耸,遇深渊辄浮水引之,遥不能引,辄浮水挟之。始由洞口溯流,仰瞻顶,益觉穹峻,两崖石壁,劈翠夹琼,渐进渐异,前望洞内天光遥遥,层门复窦,交映左右。从澄澜回涌中,破空濛而入,诵谪仙流水,杳然别有天地,洵若为余此日而亲道之也。既入重门,崆峒上涵,渊黛下潴,两旁俱有层窦盘空上嵌,汤映幌漾,回睇身之所入,与前之所向,明光皎然,彼此照耀。人耶仙耶,何以至此耶,俱不自知之矣!挟桴者欲从其中燕炬登崖,以穷旁窍。余令先溯流出后洞,以穷明窦。乃复浮水引桴,遂抵洞门。其门西南向,吸川饮壑。溪破石而下,桴抵石为所格,不能入溪。乃舍桴践石而出洞,又騞然一天也。溪石坎坷不能置踵,望左崖有悬级在伏莽中,乃援莽蹠空而上。不数十步,辄得蹊径。四望平畴中围,众峰环簇,即余惜来横道北岩之东北隅也,予来时大道尚在南耳。乃随山左东过一小坳,计转其前,即双梁以东大道,从小径北跻山椒,即老君座对崖旁透之穴,俱可按方而求。而挟桴者俱候余仍游洞内,乃返而登桴,顺流入洞,仍抵中扃。视东西两旁俱有穴可登,而西崖穴高难登。且前游暗洞,已仿佛近之,而东崖则穴竞门纷,曾未一历。遂燕炬东入。其上垂乳成幄,环柱分门,与老君座后暗洞之胜,丝毫无异。从其内穿隙透窍,多有旁穴,上引天光,外逗云影,知其东透山肤甚薄,第穴小窦悬,不容人迹,漫为出入耳。从其侧宛转而北出,已在老君对崖之下层,其处有金星石、龙田诸迹,因崖为台,下临溪流。上有石阈圊池,岂昔亦有结榭以居、架飞梁以渡者耶?其后壁大镌“寿山福地”四大字,法甚古异,不辨其为何人笔。再出即为对崖之上层,其上亦列柱纵横,明窍外透,但石崖峻隔,与此层既不相通。仍引桴下浮,欲从溪中再上,而溪崖亦悬嵌,无由上跻。计其取道当从洞前南转,抵小坳之东北,跻山椒而后可入。洞中非架飞梁,不能上也。乃从桴更入洞,其下水口旁洞俱浅隘,无他异。始绝流引桴,远登东崖,诸人解桴撒木运归旧处。余急呼其一黠者,携余炬,令导为刘公洞游。北遵大道半里,即西南转入小岐,向山峡中,依前老农所指示行,导者虽屡樵其处,不识谁为刘公崖也。又二里,抵山下。望一洞在南山,东向而卑伏;一洞在南山,北向而高骞;一洞在北山中突之峰,东向而浅列。方莫知适从,忽闻牧者咳嗽声,遥呼而询之,则北向高骞者是。亟披莽从之。其人见余所携炬一束,哂曰:“入此洞须得炬数枚,乃可竟。此一炬何济?”余始信此洞之深邃,而恨所携之炬少也。伏莽中石蹬隐隐,随之而跻,洞门巨石前横,从石隙入,崖石上大镌“西峰之崖”四字,为宝祐三年李桂高书。其前又有碑记二方,其一不可读,其一为绍定元年太守刘继祖重开此崖,而桂林司理参军饶某记而并书者也。其记大约云:“桂西灵异之气,多钟于山川,故真仙为天下第一,而日老人者次之,曰玉华、弹子者又次之,而西峰崖则与真仙相颉顽,而近始开之。”余始知此洞之名为刘公者以此,而更信此洞之始,其开道建阁,极一时之丽,而今乃荒塞至此。益慨融昔何以盛,今何以衰耶!入洞,内甚宽敞,先燕炬由其后右畔入,则乳柱交络,户窦环转,不数丈而出。又从其后左畔入,则乳柱宏壮,门窦峻峡,数丈之后,愈转愈廓,宝幢玉笋,左右森罗,升隆曲折,杳不可穷,亦不可记。其时恐火炬易尽,竭蹷前趋。尝脔而出,不知蔗境更当何如也。唐容《真仙镌记》谓:“西峰崖比弹子同于加奇而稍窄。”所云“窄”者,岂以洞门巨石亏蔽目前,未悉其宫墙之宏邃耶!下山,西望北山中突东向之洞,其外虽浅而石态氤氲,门若双列,中必相通。亟趋其下。则崖悬无路。时导者已先归,见余徘徊仰眺,复还至引入南麓小洞。其门南向而浅,与上崖不通。盖上岩危瞰峰半,遥望甚异,而近眺无奇,且路绝莫援,不得不为却步。既东行,回首再顾,则氤氲之状,复脉脉系人。仍强导者远图攀跻,导者乃芟翳级石,猿攀以登。余亦仿而随之,遂历其上。则削壁层悬,虽两崖并列而中不相通,外复浅甚,盖纵有玲珑之质,而未通窈窕之关,始兴尽而返。仍东南二里抵真仙崖。时适当午,遂憩崖中,搜览诸碑于巨石间,而梯为石滑,与之俱坠,眉膝皆损焉。
真仙崖中明夹可栖,寂静无尘,惟声轰轰不绝。早起询之,乃大虫鸣也。头大于身,夜潜穴中,然唯此夕作声,余寂然。
七月初一日。早起。以跌伤故,故暂憩崖中。而昨晚所捶山谷碑犹在石间,未上墨渖,恐为日烁,强攀崖拓之。甫竟,而参慧呼赴晨餐。余乃去而留碑,候燥,亟餐而下,已为人揭去。先是,余拓左崖上《老君像碑》,越宿候干,亦遂乌有。至是两番失之,不胜怅怅。盖此中无纸,前因司道檄县属僧道携纸来岩拓《元祐党籍》,余转市其连四陆张。拓者为吏所监督,欲候《党籍碑》完,方能为余拓韩忠献大碑,故栖迟以待。余先以余闲取一纸,分拓此碑,而屡成虚费。然碑可再拓,而纸不可再得,惟坐候拓者,完忠献大碑而已。是日僧道期明日完道碑,初三日乃得为余拓,而韩碑大,两侧不能着脚,余先运木横架焉。
初二日。是日为县城墟期,余以候拓淹留,欲姑入市观墟,出洞而后知天雨。洞中溪声相溷,晴雨不辨。乃还洞再拓黄碑。下午仍憩崖中。
译文
二十九日。早晨起来,我催促参慧去找扎筏子的人。还没动身,昨天约好的那几位樵夫就一起喊着来了,对我说:“已经进洞了吗?”我回答说在等船。樵夫说:“船到不了那里。要是把木头连起来做成木筏,我们几个人从水里扶着木筏带你进去,就和坐船一样。”我让参慧把昨天找人的钱给了他们。他们一群人便扛着木头进入溪中,砍竹子做筏子。不一会儿,木筏就连接好了,又把岩洞中的大梯子架在木筏上,上面再放个木盆。我就盘腿坐在木盆里,脚架在梯子上。众人在前面牵引,在两边用竹篙扶着,在后面推着,遇到深水处就浮在水上牵引,太远的地方牵引不到,就浮在水上扶着走。开始从洞口逆流而上,仰望洞顶,更觉得穹隆高峻。两岸的石壁,像劈开的翡翠,夹着琼玉,越往里走景色越奇。望见前面洞内天光遥远,一层层的洞口和石洞,左右交相辉映。在清澈翻涌的流水中,穿过迷茫的水雾前进,我吟诵起李白的诗句,恍惚间觉得进入了另一个天地,这情景仿佛就是为我今天亲眼所见而描述的。进入第二道门后,上面是空阔的山腹,下面是深黑的潭水,两旁都有层层叠叠的石洞悬空高嵌,光影荡漾,回看进来的地方和前面正对的方向,光亮明朗,彼此照耀。我是人还是仙?怎么会到这里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扶木筏的人想从那里点着火把登岸,去探寻旁边的洞穴。我让他们先逆流而上,到后洞去,先探寻明亮的洞穴。于是又浮水牵引木筏,最终抵达洞口。这个洞口朝向西南,像吸吮河流、容纳山谷一样。溪水冲破岩石往下流,木筏被岩石挡住,进不了溪流。于是舍弃木筏,踩着岩石出洞,眼前又豁然开朗,是另一番天地。溪石高低不平,无法落脚。望见左边山崖有悬空的石阶藏在草丛中,于是拨开荒草,脚蹬空处向上爬。走了不到几十步,就找到了小路。环顾四周,平旷的田野被围在中间,众多山峰环绕簇拥,这就是我之前来时横在路北边、岩洞东北角的那座山,我来时大路还在南边呢。于是沿着山向左往东翻过一个小山坳,估计绕到山前面,就是双梁以东的大路,从小路向北登上山顶,就是老君座对面山崖旁边那个通透的洞穴,这些地方都可以按方位找到。而扶木筏的人都等着我,还要再到洞里去游玩,于是返回去登上木筏,顺流进入洞中,又抵达洞的中部。
看东西两旁都有洞穴可以攀登,但西边山崖上的洞穴太高,难以攀登。况且之前游览过的暗洞,已经差不多靠近它了;而东边的山崖上洞穴竞相出现,石门众多,我还没有去过一次。于是点着火把向东进入。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像帷幔一样,环绕的柱石分出一道道门,和老君座后面的暗洞的景致,毫无差别。从里面的缝隙穿过石洞,有很多旁洞,上方透入天光,外面露出云影,就知道东边穿透山体的石壁很薄,只是洞穴狭窄,洞口悬空,容不下人,无法随意出入。从它旁边弯弯曲曲地向北出去,已经到了老君对面山崖的下层。这里有着金星石、龙田等景致,靠着山崖筑成平台,下临溪流。上面有石门槛和圆形水池,难道过去也曾有搭建房屋居住、架设飞桥渡水的人吗?后面的石壁上刻着“寿山福地”四个大字,字体很古朴奇异,分辨不出是谁的笔迹。再出去就是对面山崖的上层了,上面也纵横排列着石柱,明亮的洞穴向外通透,但石崖险峻阻隔,和这一层不相通。于是又乘木筏顺水漂流,想从溪中再上去,可是溪边的山崖也是悬空高嵌,无法向上攀登。估计上山的路径应当从洞前向南转,到达小山坳的东北边,登上山顶后才能进入。在洞中如果不架飞桥,是上不去的。于是坐着木筏再次进入洞中,那里下水口旁边的洞穴都很浅窄,没有别的奇特之处。这才截断水流,牵引木筏,远远地登上东边的山崖。众人解开木筏,把木头运回原处。我急忙叫住其中一个机灵的人,让他带着我的火把,叫他带路去刘公洞游览。
向北顺着大路走了半里,就转向西南进入小路,向着山峡中走,按照之前老农指示的方向走。向导虽然经常在这里打柴,却不知道哪个是刘公崖。又走了二里,到达山下。望见一个洞在南面的山上,朝向东方,低矮地伏着;一个洞在南面的山上,朝向北方,高高地翘着;一个洞在北面山中突起的一座山峰上,朝向东方,浅浅地排列着。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忽然听到牧人的咳嗽声,远远地呼喊并询问他,他说朝北高高翘着的那个洞就是。急忙拨开荒草向他走去。那人看见我带的火把只有一把,笑着说:“进这个洞得拿好几把火把,才能走完。这一把火把怎么够?”我才相信这个洞很深,遗憾自己带的火把太少了。
荒草丛中隐隐约约有石阶,顺着它往上攀登。洞门前横着一块大石头,从石头的缝隙里进去。山崖石壁上刻着“西峰之崖”四个大字,是宝祐三年李桂高书写的。前面还有两块石碑,一块看不清字迹,另一块是绍定元年太守刘继祖重新开凿这座山崖的记载,由桂林司理参军饶某记录并书写。碑文大概说:“桂西灵异之气,大多聚集在山川之中,所以真仙岩是天下第一,老人岩次之,玉华岩、弹子岩又次一等,而西峰崖和真仙岩不相上下,是最近才开辟的。”我这才知道这个洞名叫刘公洞的原因,也更加相信这个洞最初开辟时,修建道路、建造楼阁,极尽一时的华丽,而现在却如此荒芜堵塞。更加感慨融县过去为什么那么兴盛,现在为什么这么衰败!
进入洞中,里面很宽敞。先点着火把从后面右边进去,就看到钟乳石柱交织缠绕,石洞石门环绕转折,没走几丈就出来了。又从后面左边进去,钟乳石柱宏伟壮观,石门石洞高峻狭窄,几丈之后,越转越开阔,宝幢般的石笋,玉笋般的石柱,左右密布,高低起伏,曲折幽深,深远得看不到尽头,也无法一一记住。当时担心火把快用完了,就拼命快步向前,只尝到一点甜头就出来了,不知道更深处该是怎样美妙的境界!唐容的《真仙镌记》说:“西峰崖和弹子岩相比,同样奇特但稍微狭窄些。”所说的“狭窄”,难道是因为洞口的巨石遮挡了眼前的视线,没有看到它里面的宏伟深邃吗?
下了山,向西望见北山中间突起、朝向东方的那座洞,外面虽然很浅,但岩石姿态氤氲,洞口像两扇门并列,里面一定相通。急忙赶到山下,只见山崖高悬,无路可走。当时向导已经先回去了,看见我徘徊仰头眺望,又返回来,带我进入南边山脚下的小洞。这个洞门朝南,很浅,和上面的山崖不通。因为上面的岩洞高高地俯瞰着半山腰,远远望去非常奇特,但走近看并没有什么稀奇,而且路断了无法攀登,不得不退回来。向东走时,回头再看,那氤氲的景象,又令人牵挂不已。还是勉强向导想办法攀登上去,向导就砍掉草木,在石头上凿出台阶,像猿猴一样攀爬上去。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跟着上去了。到了上面,只见石壁层层叠叠,虽然两边山崖并列但中间不相通,外面又很浅。原来这里虽然有玲珑的姿态,但没有幽深贯通的地方,这才扫兴而归。仍然往东南走了二里,回到真仙岩。当时正好是中午,就在岩中休息,在巨石间搜寻阅览各种石碑,因为石梯很滑,我连人带梯子摔了下来,眉毛和膝盖都摔伤了。
真仙岩中明亮开阔,可以居住,寂静无尘,只有轰轰的声音不绝于耳。早晨起来询问,原来是大虫在鸣叫。虫子头比身子大,夜里藏在洞穴中,但只有昨晚鸣叫,其他时候都很安静。
七月初一日。早晨起来。因为摔伤的缘故,暂时在岩中休息。昨晚捶拓的山谷石碑还在石间,没有上墨汁,担心被太阳晒坏,就勉强攀上山崖去拓碑。刚拓完,参慧就喊我去吃早饭。我离开时把碑留在那里,等它干燥。急忙吃完饭下来,碑已经被人揭走了。之前,我拓左边山崖上的《老君像碑》,过了一夜等它干燥,也不见了。到现在两次丢失拓片,非常惆怅。原来这里没有纸,之前因为布政司和道台发文书给县里,让县里通知僧道带纸来岩中拓《元祐党籍碑》,我买了他们六张连四纸。拓碑的人被官吏监督,想等《党籍碑》拓完,才能为我拓韩忠献的大碑,所以我停留在这里等待。我先用空闲时间拿了一张纸,分拓这些碑,却屡次白费功夫。但碑可以再拓,纸却不能再次得到,只有坐着等拓碑的人拓完忠献的大碑罢了。这天僧道约定明天拓完道碑,初三才能为我拓碑,而韩碑很大,碑的两侧不能放脚,我先运来木头横着搭了架子。
初二日。这天是县城赶集的日子,我因为等待拓碑而滞留,想姑且进集市去看看,出了洞才知道天在下雨。洞中溪水的声音混杂,分辨不出晴天雨天。于是回到洞中再次拓黄碑。下午仍在岩中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