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轮车停在路边,蹲下来看那些玻璃。
不是普通的碎玻璃,是那种很厚的玻璃瓶的底,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块,边缘圆钝钝的,并不锋利,但在午后的阳光下,每一块都亮得晃眼。它们散得很开,像是被人用力撒出去的,又像是从高处坠落,炸开,然后被车轮碾过,带到更远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推着车绕过去,一边推一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撒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篇散文。具体的情节记不太清了,但有个细节一直留在脑子里:一个修车铺的师傅,为了多揽点生意,总是在夜里往路上撒图钉。他不撒多,一次就几颗,而且专挑小轿车走的路段。小轿车轮胎薄,压上去准扎,扎了就得补,补了就来找他。他的徒弟看着眼热,也想多挣点钱,就学着师傅的样子撒图钉。但他贪心,撒得多,撒得密,还专门挑大货车走的路——大货车轮胎多,扎一个就得换,换一个能挣好几十。
后来那徒弟死了,死在大货车的轮子底下。
散文里写,大货车爆胎的时候,他正在路边蹲着数钱。
我推着车过了那片玻璃,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那些玻璃块还在闪。我想,应该不是人撒的,不会有人这么傻。大货车的轮胎有多厚,玻璃渣子哪里扎得进去?真要撒,也得撒钉子,还得是那种特制的空心钉,两头尖,中间带个圈,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那这些玻璃是哪儿来的呢?
可能是谁家扔的啤酒瓶,被环卫工人扫到路边,又被车碾了。可能是哪辆三轮车上拉的一筐啤酒,颠了一下,掉下来一瓶。也可能是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后座的人拎着酒瓶子,吵了一架,气得把瓶子往地上一摔——然后骑着车走了,留下这一地碎玻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等着下一个倒霉蛋。
我上了车,继续往前骑。骑出去很远,还在想那个摔酒瓶子的人。
他摔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吧。瓶子炸开的那一声,一定很响。旁边的路人一定会回头看他。他可能还在气头上,头也不回地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摔出了这么好看的一片亮晶晶。
也可能他知道。可能他摔完就后悔了,想蹲下来捡,但又觉得丢人,就硬着头皮走了。
走了一路,后悔了一路。
我这样想着,已经骑出去很远了。